下午五点二十八分。
张教授走了。
霍欣然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她的左手还按在车门把手上。没松。按得指节发白。
三秒钟。
她想了很多事。
想了张教授说的"明天就提交"。想了丁教授。想了父亲的牙齿——已经少了两颗。想了人体口腔里三十二颗恒牙能撑多久。想了一个绑匪会在什么时候决定"拔牙太慢,换个部位试试"。
她拿起手机。
通讯录。丁教授。
拨号。
响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
霍欣然吸了一口气。
"丁教授。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哦,我在西安出席一个研讨会。"电话那头有背景噪音——展厅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有人在喊下一个发言者的名字。"会议马上开始。有急事吗?"
西安。
一千公里。
飞机两小时。开车十一小时。
她赶不到。
"这样啊。"她的声音保持着平静——那种让听的人察觉不到异常、让学心理学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刻意控制的平静。"本来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那就等您回来再说。"
"好的,我明天才能坐飞机回来。到时跟你联系。"
明天。
又他妈是明天。
"嗯。那就明——明天联系。丁教授再见。"
"明天见,欣然。"
她挂了。
手机屏幕在掌心里暗下去。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吹着冷风。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有人推着婴儿车穿过人行横道。有外卖骑手闯了红灯。有一对中学生牵手走过。
正常的世界。
而她被锁在这个铁皮盒子里。不能下车。不能报警。不能说真话。打了两通电话。一通被拒绝了。一通往西安。两条路都断了。
——
三条路。还剩一条。
不是路。是退路——她从来没有动用过的退路。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
小欧。研究所的办公室助理。二十三岁。去年刚毕业。做事认真,从不多问。霍欣然给她布置的任何工作,她都会在四十分钟内完成。是那种对上级有近乎盲目的服从意识的年轻员工——霍欣然曾经在绩效评估里写过一句话,说小欧的"服从性过强,建议培养独立思考能力"。
现在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服从性。
她拨了号。
"小欧。"
"霍老师!"电话那头是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您找我?"
"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在呢。刚把PPT打印完。您周一要用的那个——"
"把所有于家炜的研究报告拿出来。打印版和电子版。"
"好的——"小欧没有问为什么。小欧从来不问为什么。"拿出来了。然后呢?"
霍欣然看着挡风玻璃。看着梧桐树。看着那个牵气球的小女孩从街对面跑回来。
"销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说什么?"
"碎纸机。全部销毁。打印版——碎掉。电子版——删除。一份都不能留。"
安静得更久了。
"霍老师——"小欧的声音变小了,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不是要交给张教授明天提交院长吗?"
"你不用管那么多。按我说的做。"
"这——"
"小欧。"
霍欣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不是音量。是重量。那种一个二十六岁的教授不该有的重量。
"所有责任我承担。你只要做。"
又一段沉默。
然后小欧说:"我知道了霍老师。我会把它们全部销毁。"
"现在就做。"
"好的。现在。"
霍欣然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都在方向盘上,还在轻微发抖。但不是恐惧了。是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同时大剂量释放的生理反应——身体正在准备执行一个它不想执行的决定。
销毁研究报告不能救她爸。
只能拖延。
拖延张教授提交。拖延于家炜案结案。拖延到——她能想出别的办法。
但骷髅头影不会等。
下一秒。
手机又震了。
未知号码。视频通话请求。
霍欣然接了。
画面——没有蜡烛房间。没有椅子。没有父亲。
只有一个特写。
一把老虎钳。钳口上还有上一颗牙留下的暗红。握在黑色手套里。背景是灰色的水泥墙。换气扇在缓慢转动。
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刚才在做什么?"
霍欣然的瞳孔收缩。他没有看到她打电话的具体内容——如果他看到了,他就会知道她打给了张教授和丁教授,他知道她找了"小欧"。但他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在打电话。
"我在联系丁教授。"她选择说真话——说部分真话。说谎被拆穿的代价比说真话更高。"他在西安。明天才回来。"
"呵呵——"
那种笑。砂纸擦玻璃。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眼看丁教授回不来,张教授又不买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嗯?"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
视频画面切了。
霍荣。
她爸被绑在椅子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结在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漆。他的眼睛还闭着。但这次霍欣然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她爸的左手。
被绑在椅子背后的那只手。
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的位置——夹了一根牙签。不。不是牙签。是折断的火柴棒。两头削尖了,卡在指缝里。还没用力——但夹在那里了。
霍欣然知道这种折磨方式。在中世纪的刑讯记录里,这叫"火柴夹"。不需要流血。不需要断骨。只需要在指缝里塞进削尖的木楔子,然后——用力。
十指连心。
"你不是说我爸身上能拔的东西拔完才——"
"拔牙太慢了。"男人的声音很轻,"我决定加速。每十分钟,加一根火柴。你猜他能撑到第几根?"
霍欣然没有说话。她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对方听到的是哭声。
"你不是联系了张教授吗?说服他——还是被他从车上赶下来了?"
对方知道。
对方知道她见了张教授。知道张教授下了车。知道她失败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你和丁教授。你不光要说服张教授。你还要说服丁教授。"
"三个人,你只需要搞定两个。"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慷慨的条件。"
停了半秒。
"别浪费它。"
嘟。
断了。
霍欣然放下手机。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两条路。第一条:说服张教授——已经失败。第二条:说服丁教授——人在西安,明天才能回来,而且需要三个人一致同意——张教授不同意,丁教授的签字就没意义。
除非——
除非她让张教授无法提交报告。
不是让他改主意。是让他交不了。
销毁研究报告只能拖延。张教授可以在没有报告的情况下还是把结案意见提交上去。他是院长。他有这个权力。
除非——她让他本人也无法行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欣然的身体率先产生了抵触。她的胃突然收紧了。一阵恶心从腹腔底部涌上来。心理学的书上是这么写的:当一个人的前额叶皮层做出一个与深层道德判断严重冲突的决策时,身体会产生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呕吐、头痛、眩晕。
这是大脑在警告自己:你在越界。
她甩掉了那个念头。不。她不会走那条路。她不是那种人。她是心理学教授,不是——
手机震了。
视频通话。
这一次。画面里没有警告。没有倒数计时。没有"最后一次机会"。
只有那把老虎钳。只有她爸的手。只有指缝里那根火柴棒——正在被缓缓往里推。
霍欣然看到了她的父亲。
霍荣。六十二岁。系围裙的老头。满头白发。他的整个身体在木椅子上剧烈抽搐。他嘴里被胶带封住的尖叫变成了闷哑的呜咽。那根被削尖的火柴棒正在割开指缝之间的皮肤,往骨头和韧带之间的缝隙里——
黑色手套的手没有停。
"每十分钟。下一根。"
视频断了。
霍欣然弯腰俯在方向盘上。她的额头抵着手背。她允许自己哭了十秒。就十秒。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十。
她直起身。擦掉眼泪。发动车子。
拿起手机。
她拨了菲菲的号码。
"大导演——你那录音笔里那个嘶吼声。发给我。"
菲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行——发给你的话文件太大,我给你共享网盘链接。"
"快点。"
"马上马上——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没事。发我。"
她挂了。
然后她从通讯录最底下翻出一个号码。很久没联系的人。上次发信息还是去年春节的群发问候。
她打了过去。
"师兄——你还在交警队吗?我需要你帮我查个号。"
"一个我打不通的未知号码。"
"我知道不能查——我只需要它的运营商归属地。就这一个信息。"
"今晚。我欠你一次。"
她挂了。
然后她踩下油门。
上路。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说服张教授。不是联系丁教授。不是销毁报告。
是别的事。
她脑子里那个被甩掉的念头——那个让胃抽紧、让身体抵触的念头——正在重新成形。不是她选择的。是被迫的。当所有的路都断了,剩下的那条路不管你愿不愿意走,都会推着你往前。
车子驶向了那个十字路口。
那个张教授每天下班都会经过的十字路口。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