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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10 09:10:32

下午五点二十八分。

张教授走了。

霍欣然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她的左手还按在车门把手上。没松。按得指节发白。

三秒钟。

她想了很多事。

想了张教授说的"明天就提交"。想了丁教授。想了父亲的牙齿——已经少了两颗。想了人体口腔里三十二颗恒牙能撑多久。想了一个绑匪会在什么时候决定"拔牙太慢,换个部位试试"。

她拿起手机。

通讯录。丁教授。

拨号。

响铃。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喂?"

霍欣然吸了一口气。

"丁教授。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哦,我在西安出席一个研讨会。"电话那头有背景噪音——展厅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有人在喊下一个发言者的名字。"会议马上开始。有急事吗?"

西安。

一千公里。

飞机两小时。开车十一小时。

她赶不到。

"这样啊。"她的声音保持着平静——那种让听的人察觉不到异常、让学心理学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刻意控制的平静。"本来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那就等您回来再说。"

"好的,我明天才能坐飞机回来。到时跟你联系。"

明天。

又他妈是明天。

"嗯。那就明——明天联系。丁教授再见。"

"明天见,欣然。"

她挂了。

手机屏幕在掌心里暗下去。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吹着冷风。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有人推着婴儿车穿过人行横道。有外卖骑手闯了红灯。有一对中学生牵手走过。

正常的世界。

而她被锁在这个铁皮盒子里。不能下车。不能报警。不能说真话。打了两通电话。一通被拒绝了。一通往西安。两条路都断了。

——

三条路。还剩一条。

不是路。是退路——她从来没有动用过的退路。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

小欧。研究所的办公室助理。二十三岁。去年刚毕业。做事认真,从不多问。霍欣然给她布置的任何工作,她都会在四十分钟内完成。是那种对上级有近乎盲目的服从意识的年轻员工——霍欣然曾经在绩效评估里写过一句话,说小欧的"服从性过强,建议培养独立思考能力"。

现在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服从性。

她拨了号。

"小欧。"

"霍老师!"电话那头是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您找我?"

"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在呢。刚把PPT打印完。您周一要用的那个——"

"把所有于家炜的研究报告拿出来。打印版和电子版。"

"好的——"小欧没有问为什么。小欧从来不问为什么。"拿出来了。然后呢?"

霍欣然看着挡风玻璃。看着梧桐树。看着那个牵气球的小女孩从街对面跑回来。

"销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说什么?"

"碎纸机。全部销毁。打印版——碎掉。电子版——删除。一份都不能留。"

安静得更久了。

"霍老师——"小欧的声音变小了,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不是要交给张教授明天提交院长吗?"

"你不用管那么多。按我说的做。"

"这——"

"小欧。"

霍欣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不是音量。是重量。那种一个二十六岁的教授不该有的重量。

"所有责任我承担。你只要做。"

又一段沉默。

然后小欧说:"我知道了霍老师。我会把它们全部销毁。"

"现在就做。"

"好的。现在。"

霍欣然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都在方向盘上,还在轻微发抖。但不是恐惧了。是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同时大剂量释放的生理反应——身体正在准备执行一个它不想执行的决定。

销毁研究报告不能救她爸。

只能拖延。

拖延张教授提交。拖延于家炜案结案。拖延到——她能想出别的办法。

但骷髅头影不会等。

下一秒。

手机又震了。

未知号码。视频通话请求。

霍欣然接了。

画面——没有蜡烛房间。没有椅子。没有父亲。

只有一个特写。

一把老虎钳。钳口上还有上一颗牙留下的暗红。握在黑色手套里。背景是灰色的水泥墙。换气扇在缓慢转动。

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你刚才在做什么?"

霍欣然的瞳孔收缩。他没有看到她打电话的具体内容——如果他看到了,他就会知道她打给了张教授和丁教授,他知道她找了"小欧"。但他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在打电话。

"我在联系丁教授。"她选择说真话——说部分真话。说谎被拆穿的代价比说真话更高。"他在西安。明天才回来。"

"呵呵——"

那种笑。砂纸擦玻璃。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眼看丁教授回不来,张教授又不买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嗯?"

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

视频画面切了。

霍荣。

她爸被绑在椅子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结在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漆。他的眼睛还闭着。但这次霍欣然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她爸的左手。

被绑在椅子背后的那只手。

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的位置——夹了一根牙签。不。不是牙签。是折断的火柴棒。两头削尖了,卡在指缝里。还没用力——但夹在那里了。

霍欣然知道这种折磨方式。在中世纪的刑讯记录里,这叫"火柴夹"。不需要流血。不需要断骨。只需要在指缝里塞进削尖的木楔子,然后——用力。

十指连心。

"你不是说我爸身上能拔的东西拔完才——"

"拔牙太慢了。"男人的声音很轻,"我决定加速。每十分钟,加一根火柴。你猜他能撑到第几根?"

霍欣然没有说话。她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对方听到的是哭声。

"你不是联系了张教授吗?说服他——还是被他从车上赶下来了?"

对方知道。

对方知道她见了张教授。知道张教授下了车。知道她失败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你和丁教授。你不光要说服张教授。你还要说服丁教授。"

"三个人,你只需要搞定两个。"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慷慨的条件。"

停了半秒。

"别浪费它。"

嘟。

断了。

霍欣然放下手机。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两条路。第一条:说服张教授——已经失败。第二条:说服丁教授——人在西安,明天才能回来,而且需要三个人一致同意——张教授不同意,丁教授的签字就没意义。

除非——

除非她让张教授无法提交报告。

不是让他改主意。是让他交不了。

销毁研究报告只能拖延。张教授可以在没有报告的情况下还是把结案意见提交上去。他是院长。他有这个权力。

除非——她让他本人也无法行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欣然的身体率先产生了抵触。她的胃突然收紧了。一阵恶心从腹腔底部涌上来。心理学的书上是这么写的:当一个人的前额叶皮层做出一个与深层道德判断严重冲突的决策时,身体会产生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呕吐、头痛、眩晕。

这是大脑在警告自己:你在越界。

她甩掉了那个念头。不。她不会走那条路。她不是那种人。她是心理学教授,不是——

手机震了。

视频通话。

这一次。画面里没有警告。没有倒数计时。没有"最后一次机会"。

只有那把老虎钳。只有她爸的手。只有指缝里那根火柴棒——正在被缓缓往里推。

霍欣然看到了她的父亲。

霍荣。六十二岁。系围裙的老头。满头白发。他的整个身体在木椅子上剧烈抽搐。他嘴里被胶带封住的尖叫变成了闷哑的呜咽。那根被削尖的火柴棒正在割开指缝之间的皮肤,往骨头和韧带之间的缝隙里——

黑色手套的手没有停。

"每十分钟。下一根。"

视频断了。

霍欣然弯腰俯在方向盘上。她的额头抵着手背。她允许自己哭了十秒。就十秒。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十。

她直起身。擦掉眼泪。发动车子。

拿起手机。

她拨了菲菲的号码。

"大导演——你那录音笔里那个嘶吼声。发给我。"

菲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行——发给你的话文件太大,我给你共享网盘链接。"

"快点。"

"马上马上——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没事。发我。"

她挂了。

然后她从通讯录最底下翻出一个号码。很久没联系的人。上次发信息还是去年春节的群发问候。

她打了过去。

"师兄——你还在交警队吗?我需要你帮我查个号。"

"一个我打不通的未知号码。"

"我知道不能查——我只需要它的运营商归属地。就这一个信息。"

"今晚。我欠你一次。"

她挂了。

然后她踩下油门。

上路。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说服张教授。不是联系丁教授。不是销毁报告。

是别的事。

她脑子里那个被甩掉的念头——那个让胃抽紧、让身体抵触的念头——正在重新成形。不是她选择的。是被迫的。当所有的路都断了,剩下的那条路不管你愿不愿意走,都会推着你往前。

车子驶向了那个十字路口。

那个张教授每天下班都会经过的十字路口。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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