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在凌晨四点把她吵醒。不是平时那种飘过去就消失的弹幕,是红色的、悬停在天花板上不走的弹幕。林小禾睁开眼,看到那行红字的时候,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弹幕说:道具灯架的螺丝被人动过了。今天上午,那盏灯会掉下来。上辈子砸伤了场务小赵。这辈子还会砸。
林小禾猛地坐起来。灯架。螺丝。砸下来。上辈子那盏灯确实砸了,砸伤了小赵,小赵住了三天院,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但现在弹幕告诉她,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螺丝。谁?弹幕没有说。但她不需要弹幕告诉她是——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在现场。
她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片场会出事。灯架会掉。不是意外。然后她写下最后一行字:我要在它掉下来之前,让所有人看到。
凌晨四点的北京还在沉睡,林小禾已经出门了。
到片场的时候刚过六点。拍摄棚里已经有人在忙了。灯光师在调试器材,道具组在布置场景,场务在清理昨天留下的垃圾。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但林小禾知道,这台机器里有一颗螺丝被人拧松了。
她走进编剧组隔间,放下包,打开剧本,开始工作。但她的大脑没有在剧本上——它在扫描,像一台雷达,扫描每一个走进片场的人、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
道具组来最早的是老李,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他带着两个年轻人在搬道具——今天要拍一场室内戏,需要大量的花瓶、字画、案几之类的道具。老李一边搬一边指挥,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弹幕飘过来,像一阵微风。
弹幕说:老李在道具组干了二十年,不会动螺丝。他对张牧之很忠心,张牧之是他恩人。不是他。
灯光师老赵是第二个到的。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他在调东南角的那盏灯——就是那盏会掉下来的灯。林小禾远远地看着他,看他爬上梯子,拧了几下灯架的螺丝,然后下来。
弹幕说:老赵在检查灯架,他每天都会检查。但他不会注意到那个松动的螺丝,因为那不是他的工作范围。道具组的螺丝归道具组管,灯光只管灯泡和线路。他下来的时候把梯子带走了,之后不会再有人爬上去。
这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直到那盏灯掉下来,不会再有人碰它。动螺丝的人,昨天就已经动过了。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改剧本。
七点半,张牧之到了。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比昨天好,比试镜那天好得多。他进导演工作间之前,路过编剧组隔间,看了一眼正在写东西的林小禾,点了下头。没有“早”,没有“你好”,只是一个点头。但在张牧之的语言体系里,点头等于“我注意到你了”。上辈子她在剧组待了四十五天,张牧之从来没对她点过头。这辈子,第一天就有了。
八点,剧组全员到位。今天的拍摄计划是室内群戏,演员多、机位多、调度复杂,一整天可能只拍得完两场。张牧之坐在监视器前面,拿着对讲机,一个一个地给各部门下指令。
“灯光再柔和一点,窗户那边的光太硬了。”
“道具,案几上的花瓶往左边移十公分。”
“演员准备,五分钟之后开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小禾坐在编剧组隔间里,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拿着笔。她的耳朵竖着,捕捉外面的每一个声音。她在等——等一个时机。不是灯架掉下来的时机,是她在灯架掉下来之前“发现”它要掉的时机。如果她等到灯架砸下来才反应,那她就是“运气好躲过一劫”。如果她在灯架掉下来之前就发现了问题,那她就是“救了全组人的命”。
她要的不是运气,是功劳。
上午九点四十分,第一场戏开拍。这是一场宫廷宴会的群戏,十几个演员坐在长桌后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张牧之要求很高,每个演员的微表情他都要把控,谁眼神不对、谁动作快了、谁抢了别人的镜头,他都要喊卡重来。拍到第三遍的时候,刘蔓妮终于忍不住了。
“张导,我觉得我已经演得很好了。”她从长桌后面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表情?我总不能在镜头前一直傻笑吧?”
片场安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张牧之,也没有人敢看刘蔓妮。在剧组里,演员当着全组的面质疑导演,是最敏感的事情之一——往小了说是“创作分歧”,往大了说是“挑战权威”。
张牧之看了她三秒,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对讲机:“休息十分钟。”
刘蔓妮拎着裙摆走了,她的助理小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杯和手机。两人走到角落里,刘蔓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小禾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他以为自己是谁……”
弹幕飘过来,带着一种看热闹的语气。
弹幕说:刘蔓妮又开始了。她每部戏都要跟导演吵至少一次。这次吵完,下周她还会吵。她经纪人管不住她,她觉得自己已经红了可以不把导演放在眼里。但她不知道,张牧之在圈子里的人脉,够她吃一壶。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改剧本。这不是她的战场。她的战场在东南角那盏灯。
上午十点半,第一场戏终于过了。张牧之看起来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老周递过去一杯咖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太烫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拿起对讲机:“转场,准备第二场。”
道具组开始搬东西。屏风、案几、花瓶、字画,一样一样地从宴会场景换成书房场景。老李带着两个年轻人来回跑,额头上全是汗。灯光师老赵在调整灯位,今天要拍的书房戏在摄影棚的另一边,所有的灯都要重新布置。
东南角的那盏灯,在混乱中被遗忘了。
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杀手,等着属于它的时刻。
林小禾站起来,走出编剧组隔间。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她走过摄影棚的东南角,在那盏灯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灯架很高,她看不清上面的螺丝。但她不需要看清——她要的是“有人看到她在这里停留过”。时间线,是她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唯一证据。如果她要在灯架掉下来之后说“我事先检查过”,那她必须有“检查过”的人证。
场务小赵从旁边经过,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小赵哥。”林小禾叫住他。
小赵停下来:“咋了?”
“这盏灯是不是昨天一直开着的?”
小赵看了一眼那盏灯:“嗯,昨天拍夜戏的时候开的。怎么了?”
“感觉有点歪,”林小禾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要不要叫个人来看看?”
小赵又看了一眼灯架,耸了耸肩:“应该没事吧,道具组昨天检查过了。”说完拎着垃圾走了。
林小禾没有继续坚持。她已经在“时间线”上留下了一个标记——小赵可以作证,她在事故发生前注意到了这盏灯有问题。至于他有没有当回事,那是他的事。
她回到编剧组隔间,坐下来,心跳很快。
弹幕飘过来,带着一种紧迫感。
弹幕说:快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第三场戏拍到一半的时候,螺丝会崩掉。到时候灯会先晃一下,然后砸下来。小赵会在那个位置。
林小禾拿起笔,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又写,又划掉。她不是在改剧本,是在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改剧本。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耳朵上,在东南角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个声音上。
十一点二十分,第二场戏开拍。这是一场男女主角的对手戏,没有群演,没有复杂的调度,但刘蔓妮的状态很不好——可能是刚才和导演吵完架影响了情绪,她连着说错三次台词,每一次错得都不一样。
“刘蔓妮。”张牧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你今天的台词是背了还是没背?”
刘蔓妮咬了咬嘴唇:“背了。”
“背了为什么会说错?这是你今天的第二场戏,总共就八句台词。”
片场又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在忙别的事,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刘蔓妮的表情。刘蔓妮的表情很难看——不是委屈,是被当众打脸后的那种红一阵白一阵的难堪。
“休息五分钟。”张牧之说,放下对讲机,拿起了咖啡杯。
这一次,刘蔓妮没有吵。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助理小美凑过去递水,她一把推开。
十一点四十分,第三场戏开始。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场戏——女主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封密信,从而揭开了全剧最大的悬念。刘蔓妮在这场戏里有大量的面部特写,张牧之用了两台摄像机同时拍,一台拍全景,一台推近景。
林小禾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这场戏。上辈子这场戏拍了七条才过,不是因为刘蔓妮演得不好,是因为灯架在第三条的时候掉了,砸伤了小赵,全组停工半天。后来张牧之的情绪彻底崩了,后面的几条都是草草拍完。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走出编剧组隔间,慢慢朝东南角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去上厕所或者去接水的工作人员。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灯,看着它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
螺丝快要崩了。
她走到灯架下方,停下来,抬起头。
就在这时候,弹幕炸了。
弹幕说:现在!就是现在!三、二、一——
林小禾没有数。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尖锐的、短促的,像老鼠的尖叫。她猛地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灯架在晃。
不是风吹的,不是人碰的,是它在自己晃。螺丝已经崩了,整个灯架的重心在偏移,像一个站不稳的人,摇摇晃晃地往一边倒。
片场里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灯光师在调另一盏灯,道具组在搬下一个场景的道具,演员在补妆,场务在清理地上的电线。没有人注意到东南角的这盏灯,正在走向它的终点。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了出来。
“灯要掉了!所有人让开!”
声音在拍摄棚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盏正在倾斜的灯。
尖叫声先于理智到来。有人喊“快跑”,有人喊“小心”,有人站在原地愣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
小赵蹲在灯架正下方。他正在捡一个掉落的镜头盖,背对着灯架,戴着耳机,什么都没听到。
林小禾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在跑,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在跑,跑过道具箱,跑过电线,跑过摄像机轨道,跑到小赵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拽。
小赵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她肩膀上,耳机飞了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灯架倒了。
那盏重达四十斤的影视灯从三米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小赵刚才蹲着的位置。灯罩碎了,灯泡炸了,玻璃碴子飞溅开来,打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碎玻璃和歪倒的灯架。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有人开始哭——不是小赵,是场务组的一个年轻女孩,她看着那堆碎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赵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着那个灯架砸出来的坑,看着那些碎玻璃,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林小禾。
“你……”他的嘴唇在抖,“你救了我一命。”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蹲在地上,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想吐的后怕。
如果她晚了一秒。
如果她没有看到那个晃动。
如果她没有冲过去。
这些“如果”像苍蝇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飞。
张牧之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灯架旁边。他蹲下来,拿起那个掉了的螺丝,看了看,然后抬头看老李。
“这灯谁负责的?”
老李的脸色也很难看。他走过来,拿起螺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这个螺丝,被人动过。”
全场再次安静。
“被人动过”这四个字的含义,在场每个人都懂。这不是意外,这是人为。
张牧之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没有表情是他在暴怒之前的最后一个阶段。他看了老李一眼,老李低下了头。他看了道具组的其他人一眼,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小禾身上。
“你刚才喊的‘灯要掉了’。”张牧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怎么知道的?”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能说“我看到了弹幕”,不能说“有人告诉我”。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拆穿的解释。
“我昨天看到有人在灯架旁边蹲了很久,”她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当时没在意,但今天早上看到那个灯架的时候,觉得它比昨天歪了一点。”
沉默。
张牧之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转向老李:“查监控。看看昨天谁动过那盏灯。”
老李点头,转身去调监控。
张牧之再次看向林小禾。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欣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的打量。
“你跟我来。”他说,转身朝导演工作间走去。
林小禾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她走过人群的时候,看到了各种不同的表情——有人震惊,有人感激,有人好奇,有人嫉妒。她看到了老周的惊讶,看到了小赵的感激,看到了刘蔓妮助理小美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到了周念——不,周念今天没来,她看错了。
但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那个人不是道具组的,不是灯光组的,不是场务组的。那个人林小禾没见过,但她不需要见过——弹幕已经给出了答案。
弹幕说:那个人叫韩彬。刘蔓妮的经纪人。他来片场干什么?
林小禾跟着张牧之走进导演工作间,关上门。
外面,道具组已经开始清理现场了。小赵被人扶着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已经能走了。老李去了监控室,调出了昨晚的监控录像。灯光师老赵蹲在那堆碎玻璃旁边,一根一根地捡灯泡的碎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
弹幕在空气中飘浮,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弹幕说:监控会拍到一个人。但不是韩彬。那个人不会承认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之后,林小禾在这个剧组里,不会再被当作“新人”了。
导演工作间里,张牧之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监视器还亮着,画面定格在第三场戏的某一帧——刘蔓妮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坐。”张牧之说。
林小禾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张牧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放回桌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故意在等什么——等她的紧张退去,或者等他自己的怒火平息。
“你在这个剧组多久了?”他终于开口。
“第二天。”
“第二天。”张牧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第二天就救了全组人一命。”
林小禾没有接话。这时候不需要谦虚,也不需要邀功。安静是最好的回应。
“你刚才说,你昨天看到有人在灯架旁边蹲了很久。”张牧之盯着她的眼睛,“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小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真的看到了,”她说,“但我没看清是谁。天太黑了,那人穿的是深色衣服。”
这是实话——弹幕没有告诉她是谁,她确实不知道。
张牧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然后他点了点头,说:“老李查到监控后会告诉我。在这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知道。”
“出去吧。”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牧之又开口了。
“林小禾。”
她回头。
“你今天的表现,我记住了。”
不是“谢谢”,不是“你做得很好”。是“我记住了”。在张牧之的语言体系里,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谢谢”重一百倍。
林小禾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棋盘上的局势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改剧本的编剧助理。她是在关键时刻救了全组人的功臣。她被导演叫进了工作间单独谈话。她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运气好”的新人,而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这些东西,比任何简历都值钱。
她走回编剧组隔间的时候,老周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你没事吧?”
“没事。”
“张导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林小禾的眼神变了——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这姑娘有点本事”,今天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这姑娘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赵端着一盒饭走过来,放在林小禾面前。
“这盒我请你,”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今天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在医院了。”
林小禾接过盒饭,打开,是红烧肉。今天的红烧肉是新鲜的,她能闻出来。
“不用谢,”她说,“换了别人也会那么做的。”
小赵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但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不会的,换了别人不会”。
她吃了几口饭,发现全组的人都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那种“这个人不一样了”的看。在剧组的等级体系里,一个人从“底层”到“被看见”,有时候只需要一件事。今天的事,就是那一件事。
下午的拍摄推迟了一个小时。老李从监控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走到张牧之的工作间,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去找道具组的两个年轻人,三个人在角落里低声说了很久的话。
弹幕飘过来,带着最新的情报。
弹幕说:监控拍到了一个人。是道具组的小王。他在凌晨两点多进了拍摄棚,在灯架旁边待了五分钟。但他不承认动了螺丝,说自己是“检查设备”。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动了,因为监控角度不好。张牧之没有当场开除他,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了。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吃盒饭。
小王。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具师,话不多,干活还算勤快,上辈子在剧组里没出过什么岔子。但他背后是谁?是韩彬吗?刘蔓妮的经纪人韩彬来片场,是来“视察”小王的“工作成果”的吗?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下午的拍摄在一种微妙的、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没有人再提灯架的事,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不是意外。道具组的小王还在片场,张牧之没有让他走,但他的位置变了,从灯架旁边调到了搬运组,专门搬最重的、最累的道具。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警告。
刘蔓妮下午的状态好了一些,至少台词没有说错。但她的助理小美一直在看手机,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皱着眉。
韩彬已经不在片场了。
林小禾坐在编剧组隔间里,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拿着笔。她的思路很清晰:今天的危机已经过去,但更大的棋局还在后面。程砚舟那边,三周后他会发那条视频。刘蔓妮这边,她会在下个月爆出耍大牌的录音。唐羽宁那边,她还在暗处等着。
她要做的,是在这些事件之间找到那条最细、但最坚固的线,把自己串进去,成为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必不可少的人。
下午五点,她改完了第十一到第十五集的群戏台词。她把改好的剧本放在老周的桌上,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出拍摄棚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天空沉下去,把整个停车场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门口,让风吹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舟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在片场救了人?”
消息来得真快。剧组的消息,比微博热搜传得还快。
林小禾想了想,回了一条:“小事。”
程砚舟秒回:“在剧组里没有小事。你小心点。”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来。程砚舟是个聪明人。他说的“小心点”不是“注意安全”,是“你出风头了,会有人嫉妒”。
她回了一个“好”字,关掉手机,走向地铁站。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背影——周念。周念站在地铁站入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到林小禾走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小禾姐!今天给您带了排骨汤!”
林小禾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袋,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掩饰得很好的焦虑。
她笑了。
“辛苦了,”她说,“走吧。”
周念跟在她身后,走进地铁站,走进拥挤的人群。
林小禾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的背影,正在评估她今天在片场的表现,正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她,也在盘算。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那盏灯掉下来不是结束,是她的第一块跳板。韩彬出现在片场不是偶然,是她的第一条线索。周念端来的那碗汤不是关心,是她的第一颗棋子。她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地收在手里,等到收网的那一天,没有人能跑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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