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在她眼前挂了一个倒计时。不是她设置的,是弹幕自己挂的。红色的数字悬浮在半空中,每过一天就跳一下,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弹幕说:距离程砚舟塌房,还有二十天。
林小禾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在高速运转。上辈子,程砚舟在二十天后发了一条视频。视频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一个叫李强的服务员在网上发帖,说他耍大牌,让他开瓶酒等了四十分钟。帖子一夜之间传遍全网,程砚舟的资源掉了一大半,花了三年才爬回来。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不能说“程老师你二十天后发的视频会毁了你”,因为正常人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不是“谢谢你提醒我”,而是“你他妈是谁”。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拆穿的理由,让程砚舟主动来找她。
弹幕说:这个机会,比你以为的来得更快。
进组第五天,老周给了她一个新任务。《锦绣未央》的片尾曲需要一段歌词,不是唱的那种,是在片尾滚动字幕时出现的一首短诗,写女主的心路历程。原本找了专业的词作者,交了三版都不满意,张牧之说“太像歌词了,不像诗”。老周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林小禾,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你试试看”的无奈。
林小禾花了一个晚上写出了那段诗。
她写的是女主在深夜独坐的场景,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押韵的句式,就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上辈子,她太多次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坐到天亮。她知道那种感觉。
第二天她把诗交给老周,老周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小禾没想到的话:“程砚舟那边在找人写一首歌,也是这种风格的,你要不要试试?”
林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工作机会。“什么歌?”
“他的新专辑还差一首,说是要写‘一个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怎么熬过来’的。他团队找了几个词作者都不满意,嫌写得不够真。”老周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的东西——老周不知道她上辈子的事,但他看得出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不属于二十四岁的疲惫。那种东西,骗不了人。
林小禾没有立刻答应。“周哥,我没写过歌词。”
“你昨天也没写过诗。”
这是实话。她低头想了想,抬头说:“您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跟他谈。”
当天晚上,她加了程砚舟的微信。
她没有发长段自我介绍,没有发之前写的那首诗,没有发任何作品集。她只发了一句话:“程老师您好,我是《锦绣未央》的编剧助理林小禾。老周哥推荐我来试试您新专辑的那首歌。如果您方便,我可以先发一段给您看,不满意就不用回了。”
她等了七分钟。在这七分钟里,她看了三次手机,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看”。她不怕被拒绝——这辈子她最不怕的就是被拒绝。但她怕自己算错了时机。如果程砚舟太忙,如果他的团队已经定好了词作者,如果他对“编剧助理”这个身份没有任何兴趣——那她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七分钟后,程砚舟回了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林小禾点开,听到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发来看看。”
她把自己写的那段诗发过去了。就是《锦绣未央》片尾的那段,一个字都没改。不是因为她懒,是因为她知道,最好的试金石不是专门为他写的,而是已经让别人心服口服过的。
又等了十五分钟。这一次,程砚舟没有发语音,而是发了一段文字:“这段诗不是你今天写的吧?”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回复:“是昨天写的。周哥给的任务,给《锦绣未央》片尾用。”
“这段诗写的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雨。你没有经历过,写不出来。”
林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复“我经历过”,也没有回复“我编的”。她回了三个字:“您呢?”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程砚舟在删改他的回复。他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在东三环,你来一趟,我们当面聊。”
林小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左边流向右边,没有尽头。
弹幕飘过来,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语气。
弹幕说:她进去了。程砚舟这个人不爱用新人,但他对“真东西”没有抵抗力。那段诗戳中他了,因为他也在低谷期待过。上辈子没有林小禾,那首歌找了一个当红词作者写,写得很漂亮,但不真。专辑发了,没人记住那首歌。这辈子会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小禾站在程砚舟公司的楼下。
东三环,寸土寸金的地段。玻璃幕墙的大楼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保姆车,车牌号是京A开头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这栋楼里有十几家娱乐公司,光经纪公司就有五六家,电梯里贴满了艺人的海报。林小禾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找谁,她说“程砚舟工作室”,前台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又是一个来找顶流碰运气的”的眼神。
林小禾不在乎这种眼神。上辈子她见过太多太多了。
程砚舟的办公室在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是程砚舟的巨幅海报——黑白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很深。林小禾走过去的时候,海报上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在说“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前台接待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说“程老师还在录音,请您稍等”。林小禾等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她没有刷手机,没有看时间,没有站起来走动。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三点四十二分,门开了。
程砚舟走进来的时候,穿着黑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有做造型,有几缕搭在额前,像是刚从录音棚里出来就被叫过来了。他比林小禾想象中的要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有一种不自觉的、像是要把整条走廊占满的气势。但走近了看,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色,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的状态不太好——不是“没睡好”的那种不好,是“很久没睡好”的那种不好。
他坐下来,看了林小禾一眼,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说:“那段诗,是你写的?”
“是。”
“你在《锦绣未央》干多久了?”
“第五天。”
程砚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第五天的编剧助理,写出了一段让老周都觉得“不像是新人写的”诗。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林小禾面前。
那是一份歌词大纲,已经写好了框架——主歌两段,副歌两段,桥段一段,结尾一段。每一段都有主题和要求,写得很细,细到“主歌第一段要出现‘夜晚’和‘窗户’这两个意象”这种程度。写这份大纲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其专业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其难搞的人。
程砚舟说:“前三个词作者都按照这个框架写了,但都不对。不是写得不好,是太‘对’了。每一句都在框架里,每一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但整首歌没有灵魂。”
林小禾低头看那份大纲。她没有看那些要求,她看的是程砚舟在纸页边缘写的那些小字——不是给词作者看的,是他自己随手记下的东西。“不要在副歌里写‘我很好’,因为我不够好。”“不要写希望,因为低谷里的人不相信希望。”“最后一个字不要用‘光’,太俗了。”
她看完,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程砚舟。
“程老师,这首歌不是写给听众的,是写给您的。”
程砚舟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眨眼,是瞳孔的微微收缩——被人说中心事时的本能反应。
“您写这份大纲的时候,想的不是‘什么样的歌词能火’,而是‘什么样的歌词能让我在唱的时候不觉得假’。”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前三位词作者都是专业的,他们太知道怎么写一首‘好’歌词了。但您要的不是‘好’,是‘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程砚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她。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不是考官看考生的审视,是棋手看对手的审视。
“你今年多大?”他问。
“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人,写得出那段诗?”
这句话说出来,可以是质疑,可以是试探,可以是激将法。林小禾选了最直白的那条路。
“程老师,您不是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写出过比同龄人更深的歌吗?”
程砚舟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你有点意思”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那段诗里有一句‘雨声大的像谎话’,我喜欢。”
门关上了。林小禾坐在会议室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文件夹。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她已经走进了程砚舟的世界。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走出大楼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把东三环的高楼照得像一座座巨大的金色碑林。林小禾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程砚舟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他要的不是一首歌,是一个能听懂他的人。
弹幕飘过来,像黄昏时分的鸟群。
弹幕说:她读懂了程砚舟。程砚舟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最缺的就是“被读懂”。上辈子没有一个词作者读懂他,因为那些人太急着讨好他。林小禾没有讨好他,她只是在说真话。在娱乐圈,说真话是最贵的奢侈品。
林小禾关掉手机,走下台阶,朝地铁站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她以为是程砚舟,拿起来一看,是周念发来的消息:“小禾姐,您今天几点回来?我给您做了您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没有回复。但她记住了——周念已经开始打听她的行踪了。她去哪儿、见了谁、聊了什么,周念都要知道。这不是关心,是监控。在一个把所有人当棋子的棋手眼里,收集情报是第一步。林小禾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包里。收集吧,你收集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着昏黄的灯,麻辣烫摊子冒着热气,有人在路边大声讲电话,说的是方言,她听不太懂。她上楼的时候,周念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
“小禾姐,您终于回来了!”周念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今天去城里了?见朋友了吗?”
林小禾开门进屋,周念跟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弥漫开来,混着出租屋里的霉味,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温暖又诡异的气息。
“见了一个合作方。”林小禾坐下来,接过周念递过来的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很好吃。周念的厨艺一直很好,这是她上辈子就知道的事。好到让人放下戒心,好到让人觉得“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坏人”。
“什么合作方呀?”周念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像一个小女孩在听故事。
“一个音乐制作人,找我写歌词。”
周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为林小禾高兴的亮,是“又有新情报了”的亮。“哇,小禾姐你太厉害了!还会写歌词!什么歌呀?”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从容。她要让周念等,让她急,让她在等待中暴露更多的东西。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周念果然忍不住了。
“是不是给哪个大牌写的呀?”
林小禾抬起头,看了周念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信息,没有答案,只有一个意思——你问得太多了。周念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我就是太为您高兴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您慢慢吃,我帮您把厨房收拾一下。”
林小禾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上辈子那些被她“帮忙”收拾过的日子。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周念是贴心的。现在她知道,“贴心”是最昂贵的鱼饵,而她,已经不再是那条会上钩的鱼。
晚上十一点,周念走了。林小禾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日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写道:见到程砚舟了。他比我想的累。他要的不是一首歌,是一个能听懂他的人。三天之内交稿,这是敲门砖。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体比前面的大一号,像是在提醒自己:周念开始查我的行踪了。她会去找程砚舟工作室的人套话。要在她之前,把程砚舟变成自己的人。
她合上本子,躺下来。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安静。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念那首歌的歌词——不是程砚舟要的那首,是程砚舟上辈子发的那条视频里背景音乐放的那首歌。那首歌叫《深渊》,是程砚舟自己写的。歌词只有四句,旋律简单得像儿歌,但每一个听过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我从深渊来,要回深渊去。路过人间的时候,看见了你。”
上辈子,没有人给这首歌填上第二段。
这辈子,林小禾要试试。
弹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远方城市的灯火,像海上迷途者看见的灯塔。
弹幕说:她会写出那首歌的。不是因为她会写歌词。是因为她真的从深渊里来过。
倒计时还在走。十九天。林小禾要在那之前,让程砚舟信任她。不是靠那首歌,是靠“我懂你”这三个字。在程砚舟的世界里,没有人懂他。林小禾要做第一个。因为第一个懂他的人,会成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