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影视基地的西侧斜打过来,把一整条仿古街道镀成暖金色。
夏暖坐在街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假血浆的校服外套。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白色的小棍子从嘴角翘起来,随着她哼歌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
她今天拍的是一场校园霸凌戏,演一个被堵在巷子里打的女生。脸上的淤青是化妆效果,嘴角的"血"是糖浆,头发被造型师抓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
但她显然毫不在意。
"夏老师——"助理小林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她的羽绒服,"车到了。程哥让你赶紧回酒店,晚上还有个采访。"
"推了。"
"啊?"
"就说我拉肚子了。"
小林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当前温度9°C,再看自家艺人正翘着腿叼着糖、脸上挂着淤青妆哼小曲,沉默了足足三秒:"……姐,程哥又不是傻子。"
夏暖终于转过脸来,冲她弯了弯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即使脸上顶着一块青一块紫,也遮不住那股子天生的明媚。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小棍子跟着翘了翘:"那你说我便秘。"
"——"
"算了算了,"夏暖站起身,把羽绒服从她手里拽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顺手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糖球已经快吃完了,只剩一小颗琥珀色的硬芯,"九个小时的挨打戏,我要吃肉。走,姐请你。"
小林是去年才分到她身边的,大学刚毕业,圆脸,扎两个小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名义上是助理,实际上夏暖把她当半个妹妹。听到"吃肉"两个字,小林的眼睛立刻亮了,但下一秒又警觉起来:"去哪家?"
"就你上次刷到的那个,湘菜馆,叫什么来着——"
"辣舍!"小林脱口而出,然后又露出一点迟疑,"但是暖暖姐……那家在影视基地外面,要走正门,外面可能有代拍。"
"我又不是越狱,"夏暖把吃完的棒棒糖棍子和包装纸随手塞进羽绒服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大不了让他们拍。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夏暖惨遭群殴后独自买醉湘菜馆'。"
小林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于是两个人沿着影视基地的辅路往外走。这个点大部分剧组还在抢最后的天光,路上没什么人。路灯刚刚亮起来,橘色的光晕一团一团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对了姐,你那个棒棒糖还有吗?"
"还剩一根。怎么了?"
"我就觉得那个橘子味的特别香,你每次吃我都想偷一根。"
"偷什么偷,回去给你买一箱。"夏暖边走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刚才塞进去的糖纸包装,顺手掏出来,目光扫了扫路边,看到几步外有个垃圾桶,抬手一抛。
没进。
糖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路边。
她啧了一声,正准备走过去捡——
一片深灰色的衣角先一步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有人弯腰,把那团糖纸捡了起来。
夏暖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直起身,手指间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路灯的光正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橘色里。
从身形看,他很高,肩线宽阔而平直,深灰色的大衣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暮色模糊了轮廓,但模糊不了那张脸——眉骨高而清俊,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五官精致到几乎有些过分,偏偏神情又极冷,像覆盖着一层薄霜。
晚风掠过,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他在风里微微眯了一下眼,低垂的目光扫过手里的糖纸,然后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小林几乎是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认出这个人是谁了。这几天程哥刚把业内几个重点资方给她科普过,眼前这位就排在名单的前列——陆照。白手起家的影视投资公司创始人,圈子里都在说的那个"点金手"。出圈的除了他的眼光,还有他的脸。
她记得程哥当时把资料推过来的时候,评价只有一句:"这人你记住,特别年轻特别帅,就是那张脸,比他们投的男一号还像男一号。"
当时她还不信。现在是亲眼见了,在这傍晚的冷风里,这个人只是安静地站着,捏着一张捡起来的糖纸,却像是把四周的暮色都衬成了他的背景。
清冷。疏淡。眉眼之间全是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暖身上。
他看她的第一眼,和看任何陌生人没有区别。第二眼,从她沾着假血浆的校服移到她青紫斑驳的脸。第三眼——
停在了她的鼻尖。
那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很短,短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鼻尖那块皮肤光洁平滑,什么都没有。
他把视线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情,平静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夏暖站在几步开外,身上的校服脏兮兮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拢。
他便将糖纸攥进手心,微微侧身,准备绕开。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同行的人从前面的车旁探出头来,看清了这边的情形,语气有些诧异:"陆总,认识?"
陆照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粉丝丢的垃圾。"
声音不高,清冽低沉,像是深冬时节里的一阵穿堂风——冷,但干净。
他没有再回头,迈步走向车门。步伐沉稳,脊背始终挺直。
小林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陆总,是真的冷。帅也是真的帅,冷也是真的冷。
车门关上的声响把她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夏暖。
夏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太正常。
"……暖暖姐?"
"嗯。"
"那个人是不是——"
"不认识。"
夏暖把目光从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上收回来,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自在、随意、满不在乎。她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朝小林偏了偏头,语气轻快:"走啦走啦,再磨蹭炒牛肉真没了。"
她拽着小林的胳膊往正门方向走。小林乖乖跟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远了,只留下两盏尾灯在拐角处一闪,彻底消失在基地东门外的主路车流里。
而她家暖暖姐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嘴里咬着棒棒糖,哼的歌比刚才还大声。
"姐。"
"嗯?"
"你哼的是《体面》。"
"好听吗。"
小林沉默了一下:"好听是好听,但是——"
"那就是好听。"
小林选择了闭嘴。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影视基地的东门,汇入主路。
后排座位上,陆照摊开手心。
那张皱皱巴巴的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橙色的小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橘子。路灯透过车窗,一闪一闪地落在纸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糖纸仔细地叠好,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窗外暮色已经消散,夜色沉沉地合拢。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亮一下,又暗下去,映着他清俊而冷寂的一张脸。他垂下眼,那只放进内侧口袋的手,没有拿出来。
口袋里,那张糖纸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听了一路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