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舍藏在影视基地东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头挂着一串红灯笼,推门进去就是一股霸道的剁椒味。
夏暖是第一次来。她之前听组里的化妆师提过好几次,说这家湘菜正宗,辣得人灵魂出窍还停不下筷子。今天拍了九个小时挨打戏,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确实需要被辣一辣。
老板娘没认出她——满脸淤青妆的夏暖和屏幕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判若两人,只当是两个普通姑娘来吃饭,给她们安排了靠角落的卡座,还送了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
"炒牛肉,剁椒鱼头,擂辣椒皮蛋,酸辣鸡胗——"夏暖对着菜单念,念一个,小林在旁边比一个"OK",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小林的手指头变成了"四",表情已经开始发愁。
"暖暖姐,我们就两个人。"
"那就小份米饭。"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加了两次。"
"那今天加一次。"
小林沉默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没毛病。
菜上得很快。夏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脸上的淤青妆还没卸,但她毫不在意,筷子已经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辣味冲上来的瞬间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毫无女明星包袱的感叹。
小林就没那么自在了。她一边吃一边偷偷往四周瞄。这个点店里坐得半满,大多是影视基地收工后来的,隔壁几桌聊的都是剧组的日常——谁今天的戏被剪了、哪个导演又发脾气了、某个资方最近特别活跃。零星飘过来的名字里,有一个出现频率最高。
"今天在B区那边,陆总本人来了,特别年轻,看着比照片还帅。"
"我朋友在他们公司,说陆照简直不是人,工作狂,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
"长那么一张脸,不进娱乐圈,跑来当资本,简直是暴殄天物。"
"人家那叫有本事,白手起家做到现在,比圈里那些靠爹的强多了。"
小林听到"陆照"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就慢了下来。再听到"陆总本人"的时候,已经开始偷偷观察夏暖的反应。
夏暖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鱼头,表情毫无波澜,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八卦。
但小林注意到,她夹鱼头的那只手,动作比刚才慢了至少两拍。
"暖暖姐。"
"嗯?"
"那个……刚才捡你糖纸的那个人。"
夏暖没接话。
小林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他就是陆照。程哥之前专门让我记过这个人,说是特别厉害的资方,咱们以后可能会有合作。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但是我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看你。"
夏暖放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然后一扬下巴,冲小林露出一个标准的、自恋到明明白白的笑:"那当然,我这张脸,谁不想多看两眼。"
小林差点被辣椒呛到。
"……暖暖姐,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感觉。"小林压低声音比划着,"就是那种……我不太会形容……就感觉他看你脸的时候,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找我脸上的妆花了没有?"夏暖夹了块鸡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确实该看,我今天这脸跟调色盘似的。"
小林:"……"
"行了行了,快吃,菜要凉了。"
小林乖乖夹了一筷子鱼肉,但嘴没闲着。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子底下偷偷搜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她的"尽职尽责情报汇报"——身为一个合格的艺人助理,了解圈内所有重要资方是基本功,她觉得自己这完全是在工作,绝不是在八卦。
"我刚才搜了一下他的公开资料。陆照,二十六岁,比姐你大一岁。白手起家,没有背景,完全靠自己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风评特别好,圈里人说他话少,不跟人走得太近,对合作方讲信用,但是出了名的冷——"
"说过了,捡糖那段已经说过了。"
"我还没说完呢。"小林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个——他前阵子跟一个女明星传过绯闻。"
夏暖正在舀擂辣椒皮蛋的手没停,动作很流畅,流畅到有点太流畅了。
"谁啊?"
"叫宋予安,跟姐你差不多同期火的,走的是那种清冷文艺路线。之前她公司那边放消息说她和陆照在交往,炒了大概有大半个月,还上过热搜尾巴。"小林翻了翻手机,"不过我翻了一圈,一个实锤都没有。连张同框图都找不到。程哥上次也提过一嘴,说多半是女方那边在蹭热度捆CP。"
"哦。"夏暖把一勺擂辣椒皮蛋塞进嘴里,嚼了嚼,"炒绯闻也得挑人吧,捆一个冷成那样的,图什么。"
小林想了想:"图他帅?"
"……吃你的饭。"
"暖暖姐,你是不是在意的。"
"我在意什么?"夏暖放下筷子,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笑得云淡风轻,"绯闻而已,我自己都传了八百条了。上个月还有人说我和我哥隐婚呢。"
小林一想也是。她家暖暖姐常年霸占各大八卦板块,什么"金主包养""隐婚生子""深夜密会"轮着来,要是每一条都在意,那日子别过了。
但她还是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所以姐,你之前真的不认识他吗?你看到他的时候,那个反应——我总觉得不太像完全不认识。"
夏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
"他是我高中同学。"
小林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什么?!"
"高中同学,同班的。"
"那你刚才——"
"好多年没见了,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我。"夏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况且你看他那个样子,冷得能结冰,我凑上去说什么?'老同学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在桌上。
"没必要。"
小林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追问——什么高中同学?为什么好多年没见?为什么他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但夏暖已经转移了话题,招呼老板娘买单,语气轻快得没有一丝破绽。
小林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跟着夏暖快一年了,知道她家暖暖姐有一样本事:越是在意的事情,表面就越轻松。今天从影视基地到湘菜馆,她从头到尾都在说"不认识""想多了",却连哼的歌都是《体面》。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止是认识——是同班同学。这个级别的"认识",和"不认识"之间隔着整整一个青春。
手机响了。夏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程哥。
她按下免提。
"夏暖——"经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中气十足,"你在哪儿?!"
"吃饭。"
"你知不知道今晚有采访?你把采访推了去吃——你让小林接电话。"
小林缩了缩脖子,凑到手机前:"程哥……"
"让你把人带回酒店,你倒好,带着艺人往外跑。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外面蹲了多少代拍你知不知道——"
"程哥,"夏暖把手机拿回来,语气还是很随意,"是我拉她出来的。你别骂她。"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经纪人程远从业八年,带过无数个艺人,夏暖是他遇到过最省心的,也是最倔的。他不怕艺人惹事,就怕夏暖笑着把事办了,还让他找不到发火的点。
"……吃完了?吃完赶紧回来。今晚的采访改明天早上,我已经跟人解释了。"
"程哥你真好。"
"少来。脸上的妆别自己卸,让化妆师弄。还有——你那个牙医约的什么时候?别又忘了。上次人家孟医生专门打电话来催,说你这个月已经拖了两次了。"
"记得记得,我约了下周三。孟医生不会介意的,他跟我多少年了,脾气好得很。"
"……行吧。赶紧回来。"
电话挂断。
夏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抓起来披上。
"走了。"
小林跟着站起来,看着她家暖暖姐的背影。校服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依然是那个永远不在乎的、永远笑着的夏暖。
但小林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藏在刚才夹鱼头慢下来的那两拍里。藏在她追问"真的吗"的那个尾音上挑里。藏着。
但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假装看不见。而今晚,答案是后者。
两人走出湘菜馆,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夏暖仰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城市的光污染很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慢慢挪。
她摸了摸口袋。还剩最后一根橘子味棒棒糖。她没舍得吃。
三公里外,城市另一端的高新区滨江跑道上,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铺向前方。工作日的夜晚,跑步的人并不多。
陆照在这条跑道上已经待了四十七分钟。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步伐稳健,配速稳定。他跑步的时候习惯不说话,不听音乐,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是他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越是乱的时候,越需要靠身体的疲惫来清空脑子。
但今晚清不空。
跑过第三个弯道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高二那年秋天。学校后门的文具店,他用攒了快两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盒棒棒糖。一大盒,不是散装的,是带着透明塑料盖的那种。橘子味的。他数过了,一共二十四根。
他从来没有给谁买过这么多糖。他自己的饭卡有时候都不够刷,但他就是想买。因为那天是她生日。他不知道送什么。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那天放学后,他攥着那盒糖在教室后门站了十分钟。然后看见有人送了她一整套进口化妆品,包装精致,logo是他不认识的牌子。又有一个人送来一束花,大到差点卡在课桌之间进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糖。橘子味。透明塑料盖。和他自己一样,便宜、简单、拿不出手。
他把糖塞进书包最底层,转身走了。
结果第二天课间,夏暖直接把他的书包翻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她有某种特异功能,专门能从他书包里找到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饼干、小纸条、写了一半的习题本,从来没有失手过。
"陆照——这是什么!"
她举着那盒糖,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橘子,和她举着糖的那只手一起在他眼前晃。
"你是不是昨天想送给我的?是不是?我就知道——陆照你脸红了——"
"没红。"
"红了红了全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
"给我的就是我的了。"她飞快地把糖藏到身后,退开两步,防着他来抢。然后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大概很快就在舌尖化开了,因为她眯起眼睛的样子满足得像偷到了鱼的猫。
"一颗小芝麻,"她指着他的脸笑得更灿烂了,"你连撒谎都不会。"
她把糖举高,在他眼前晃了晃,橘子瓣一样弯弯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那个画面太亮了。亮到他不自觉地在跑步中加了一挡配速。
又跑了一公里,他停了下来。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他换了鞋,把钥匙丢进玄关的小碟子里。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极简,灰色调的墙面和深色的家具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清冷而有序。客厅的桌上摊着几份项目评估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没有开电视,直接进了浴室。热水兜头淋下来,蒸汽模糊了视线。他闭着眼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快用完才关掉花洒。
擦干身体,套上灰色的居家服,他把换下来的风衣拿起来,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手机、车钥匙、钱包、一张叠好的纸。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皱皱巴巴的包装纸,被汗气和体温浸得更软了,但上面的橘子图案还在,还是咧嘴笑着。
他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拉开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把那张糖纸放了进去,和其他安静的旧东西放在一起。抽屉轻轻合上,把所有橘色的光关在里面。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有限,照不到更远的地方。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
深夜。
夏暖躺在酒店的床上,被子裹得乱七八糟。窗外的城市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橘色的细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梦里是高中教室。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课桌照得发亮。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压麻了也不知道。
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叫她的名字。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陆照正盯着她看。他的耳尖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目光停在她鼻尖上。午后的光把他的脸削成好看的轮廓,少年人的眉眼还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很深了,里面住着一个认真的、不设防的少年。
"你这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有一颗小黑痣。"
"很特别。"
她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还没完全绽开,画面突然晃了一下,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下一秒,她看见的是另一张脸——更冷、更沉默,眉眼间全是疏离。他看着她,目光从她鼻尖扫过,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夜风轻轻推了一下窗帘,把那道橘色的光晃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梦里那个少年的脸慢慢模糊了,融进了暮色里另一张更冷、更沉默的面孔。两张面孔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记忆。
她没有醒。
夜色平等地覆盖着每一个人。有人梦见了十六岁,有人在跑步机上驱赶一段记忆,有人把一张糖纸叠好放回抽屉。他们隔着一座城市,隔着十年,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做着各自的事。而那些事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