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洗完澡,套上灰色的居家服,把换下来的风衣挂上衣架。跑步回来的热意已经散了,冲过凉的身体带着沐浴露清淡的味道。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到一半,目光落在客厅的电视上。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看电视。工作日的夜晚,他的习惯是看项目书、回邮件、审财务报表,偶尔翻两页书,十二点之前关灯。但今晚他不想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也不想读任何需要动用理智的东西。
他握着水杯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手按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来。是一部古装剧。
画面里正演到一场夜宴的群戏,宫灯映着琉璃瓦,觥筹交错间暗藏机锋。镜头扫过一众华服演员,最后落在一个侧身坐在角落的年轻女子身上。她穿的不是主角那样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素淡的浅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在一群争奇斗艳的角色中间,她安静得像一泓不起眼的水。
但镜头偏偏给了她。
因为她那双眼。明明是在笑,眼底却是凉的。凉里又藏着一点很淡的、不为人知的悲哀。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却仍然选择坐在那里,做一个体面的旁观者。
陆照握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那是夏暖。
不是现在的她——屏幕上的她看起来更年轻,脸颊还有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应该是两三年前拍的戏。他记得这部剧。当时在视频网站上线的时候,微博上讨论度最高的不是男女主角,而是"那个演温昭华的演员是谁"。温昭华是她在剧里的角色,一个戏份拢共不到十集的女配角,一个被家族送进宫的棋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场歇斯底里的爆发戏,但每一个眼神都让人忘不掉。
陆照当时也看了。不是刻意去追的——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他只是习惯性地关注行业里的热门作品,关注哪个新人在冒头,哪个演员有潜力。夏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公司的评估报告里,就是因为这部剧。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换台。
那一集播完,自动跳到了下一集。他把遥控器放在旁边,没有关。
他看过她很多次了,以这种方式。在公司的投屏上分析过她的作品数据,在深夜的笔记本上看过她的采访片段,在行业报告里读到过关于她的商业价值评估。那些场合里,他看的是一个叫"夏暖"的艺人——理性的、专业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审视。
但此刻,他坐在没有开大灯的客厅里,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没全干,看的是十六岁那年坐在他旁边的女孩。
同桌。
那时候她坐他右手边,中间隔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天午休她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他的方向。阳光从她那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鼻尖上。他就是在那样一个午后,看见了那颗小痣。很小,像一粒芝麻,落在线条干净的鼻尖上。
她变了很多。演技更成熟了,五官比少女时代更精致,眉宇间多了一层被镁光灯打磨出来的从容。但有一些东西没变——她念台词的方式,说到某个字的时候声调会微微上扬;她笑的时候喜欢先弯左嘴角,然后才是右嘴角;她安静下来的时候会微微垂下眼睑,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
但有些东西,彻底不见了。
他想起傍晚在辅路上,路灯照着她鼻尖的那两秒。光洁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颗小芝麻不见了。不是藏起来了,不是没看清——是真的没有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不明白。
高中的时候她那么喜欢那颗痣。他夸过之后,她总喜欢故意凑过来,歪着脑袋指着自己鼻尖说"陆照你看,你的小芝麻还在"。他嘴上说无聊,目光却每一次都会不自觉地跟过去。那个小小的暗点,像是只有他知道的密码。
她为什么要把它去掉。
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年了。从她出国那年开始,从她第一部电视剧播出开始,从每一次他在屏幕上看到她光洁的鼻尖开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抹掉它。是为了彻底告别过去?还是她想告别的那部分里,也包括他。
也许答案很简单——她没有舍不得。一个人要往前走,总要丢掉一些旧的东西。他只是被丢掉的那一部分。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那张清俊冷寂的脸被光影反复描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握着水杯的指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
他不知道这些细节他为什么还记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们记住的。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
又亮了一下。助理发来的明天行程确认。他还是没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那一集播完,又跳到了下一集。
他起身去倒了第二杯水。经过书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左边第二个抽屉。他没有拉开,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了它两秒,然后继续走向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响了几秒,又归于安静。
他坐回沙发。电视还在播。
第二天早上七点,酒店房间。
夏暖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不是温柔的敲门——是程远式的敲门,三下,急促有力,间隔不到一秒。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每次有不想让她看到的热搜,程远敲门的力道和频率就会同时失控。
她用被子蒙住头。没用。敲门声停了,紧接着是房卡刷过电子锁的"嘀"声。程远有备用卡。他总是有备用卡。这个男人的掌控欲表现在他永远能在她最不想被找到的时候精准地出现在她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枸杞水。
"夏暖。"
"我没醒。"
"你回我微信了。"
"……那是梦游。"
"你梦游的时候还知道发'知道了程哥'?"
夏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表示投降。
程远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毫不客气地照亮了整个房间。夏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眯着,头发乱成一团。她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但程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的脸颊比平时圆润了一点。
"你脸肿了。"
"早安啊程哥,你也睡得挺好吧。"
"我没睡。"程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把自己的手机举到她眼前,"自己看。"
热搜文娱榜第十二位:#夏暖素颜吃湘菜#
配图是一张糊到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偷拍。照片里的夏暖穿着校服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拍戏留下的淤青妆。代拍的角度刁钻,正脸侧脸各一张,下面那张侧脸的角度显得她的脸颊比平时鼓了一圈。
"昨晚已经爬到第十八了,过了一晚上不降反升。"程远语气像一个在播报股市行情的财经主播,"评论区有人说你脸肿是因为整容填充还没恢复。"
"那是我自己长的肉。"夏暖终于从被子里坐起来,把手机拿近了些,认真端详那张照片。她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手感确实比平时软了一点。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那家湘菜确实有点东西"。
程远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回来,往下滑了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升级到了"非常严肃"。
"还有这张。"
夏暖凑过去看。是另一组照片,拍摄时间和地点完全不同——角度从影视基地大门内侧往外拍,暮色很暗。照片里,她站在辅路边上,对面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人脸拍得模糊不清——她的脸勉强能看出个轮廓,但对面那个男人的脸几乎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深灰色大衣的轮廓和挺拔的身形清晰可见。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她。而她仰着头,站姿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这是昨晚在影视基地,你和小林往外走的时候。"程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这组照片更麻烦。虽然他的脸糊得看不清,但已经有网友在猜身份了。"
夏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照片里的陆照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暮色把他的脸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一道冷而修长的轮廓。他站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个资方。"程远替她说了。
他已经把眼镜摘下来了,正用衣角擦镜片。这是他进入危机公关模式的标志性动作。他从业八年,处理过的艺人绯闻足够编一本娱乐圈公关案例手册,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脑袋发胀。
"捡你糖纸那个。陆照。"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过一道光,"公司那边的公关部已经在盯了。幸好这组照片更糊,糊到连他的轮廓都只能看个大概。但如果有第二张更清晰的流出来,就不一定了。"
夏暖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程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自己把答案补完了:"他说你是粉丝。捡的是垃圾。"
"那就是。"
"他说你是粉丝。"程远重复了一遍,重音放在"粉丝"两个字上。
"我又控制不了他怎么说。"
程远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采访提前到八点半。你还有一个小时消肿。"
"程哥你真好。"
"少来。化妆师已经在路上了。"
门被敲响。三下,轻而礼貌。小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暖暖姐?我给你带了冰美式——"
夏暖去开门。小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显然已经在走廊里刷到了今早的热搜。
"姐……那个……"
"我看到了。"夏暖接过咖啡,吸了一大口,然后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你下次帮我拍照的时候记得把我脸拍小一点。"
小林差点哭出来。
化妆师准时到了。夏暖被按在镜子前面,化妆师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昨晚吃了什么?"
"……沙拉。"
"暖暖。"
"湘菜。微辣的。"
"你管那个叫微辣?剁椒鱼头是微辣?你脸肿得跟——"
"好了好了,你快帮我弄嘛。"
化妆师无奈地多上了两层消肿精华,又拿冰锤在她脸上滚了好一阵子。好在这张脸的底子好,即便水肿也不影响轮廓,只是比平时圆润了那么一点。上完妆,夏暖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还行。"
"还行?当然还行。你就算肿成包子也是最漂亮的包子。"化妆师撇撇嘴,把刷子收进包里,"好了,快去吧。"
采访安排在酒店的会议室。来的是另一家视频平台的专访栏目——不是昨晚推掉的那家。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笑容得体,提问却不太客气。程远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对方没有问太过分的问题,但也没有让夏暖轻松过关。
前面的问题还算常规——新戏的角色有什么挑战、今年的工作计划、有没有想过尝试其他领域。夏暖一一作答,语气轻松又不失分寸,偶尔抛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然后主持人话锋一转。
"夏暖,其实昨天晚上你上热搜了。"她微微前倾,笑容没变,眼神却锐利了一些,"有两组照片,一组在湘菜馆,一组在影视基地——网友把这两组照片拼在一起,觉得像是同一件事。有人猜那位'神秘男子'是圈内某位年轻的资方。你自己怎么看?"
"怎么看?"夏暖歪了一下头,笑得坦荡,"用眼睛看。两组照片,两个地方,两个时间。湘菜馆那张我助理小林就在旁边,影视基地那张——"她顿了顿,"如果我说他只是路过帮我捡了个垃圾,你信吗。"
主持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信或不信,但也没有放过这个话题:"那你们当时站在一起的距离——网友普遍觉得不太像陌生人。"
"可能因为我妆花了不好意思凑太近吧。"
"你出道以来好像从来不缺好资源,网上一直有传闻说你背后有特别强的人脉或家庭支撑。甚至有人说,你背后有一位——"主持人顿了顿,语气礼貌但用词毫不客气,"圈里资历很深的大哥,持续为你提供资源和支持。这个你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夏暖笑了一下。真正的笑,从嘴角的弧度到眼底的光,都懒得伪装的那种。
"我先回应那个'神秘男子'吧,"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昨晚热搜那两组图,代拍很贴心地把我助理截掉了,又贴心地把两个不同场合拼成了一个故事。三个人站一排你们非说是一对一密会。至于你说的'资历很深的大哥'——"
她稍稍往前倾了一点,眨了眨眼。
"我家里确实有个大哥。嘴很碎,管得比我经纪人都宽。但也仅此而已。至于网上的那些说法——观众更喜欢看我演的戏,而不是我的家事,对吧。"
主持人等了一秒,显然以为她还会继续往下说。但夏暖已经靠回椅背,笑得恰到好处,像是这个问题和今天回答过的任何问题一样普通。
"谢谢夏暖。那我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录制结束。夏暖站起来,礼貌地和主持人握了手,笑容得体,姿态从容。然后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程哥。"
"嗯?"
"下次这个问题如果还要问,提前跟我说。"
程远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他听懂了。外界对夏峥和她的关系始终不清不楚,那个"多年包养她的老大哥"的标签已经贴了很多年。她今天用一句玩笑话绕过去了,但这个问题不会只出现一次。
"我会跟他们的公关再沟通。"他说。
上午九点二十,城市的另一头。
陆照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身上盖着的薄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拉过来的,大概是他中途懒得起身回卧室、随手扯过来的。昨晚那部古装剧已经播完了,屏幕上是一个气象主播在讲今天的降温幅度。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助理 · 周珩。
"周珩。"
"陆总——那个,您在哪儿?"
陆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他沉默了两秒。
"在家。"
"……在家?"电话那头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陆总,您没事吧?身体不舒服?"
"没事。"
"那个……十点有个项目会,投资方的人已经到了。我已经在您楼下了,以为——"
"我十五分钟后下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遥控器从腿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他弯腰捡起来,关掉了电视。
洗漱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袖扣扣得一丝不苟。经过玄关的时候,他在穿衣镜里瞥了一眼自己。
冷峻、干净、分毫不差。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他垂下眼,推门下楼。
周珩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陆照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周珩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家陆总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清冷、寡言、眉目间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周珩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有点出汗。这个人跟了他两年,从未迟到、从未睡过头、从未在早上九点二十还没下楼。今天是第一次。他早上八点就在楼下等了,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差点以为要报警。
"陆总。"周珩发动车子,语气小心翼翼的,"昨晚没睡好?"
陆照没回答。周珩识趣地收声,把车平稳地驶出小区。
车子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陆照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照得棱角分明。昨晚最后那一集播完的时候,屏幕滚过片尾字幕,温昭华的名字排在很后面。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画面自动跳转到下一部的推荐。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不想回忆。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什么都没有。
"陆总,"周珩在前排开口,"今早的热搜您看了吗?昨晚影视基地那边好像有代拍——"
"没看。"
周珩从后视镜里看到陆照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翻手机里的未读消息。他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和每一个忙碌的工作日早晨一样——淡漠、专注、滴水不漏。
但他今天穿西装的时候,把那张糖纸留在了内侧口袋里。他换衣服的时候没有忘记它。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出门。
周珩没有再说话。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陆照坐在后排,没有再看窗外。
口袋里的糖纸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衬衫,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橘子,跟着他驶入这座城市最喧嚣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