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坐进后排,周珩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地库。
早高峰的车流不算堵,但红绿灯多,车子走走停停。陆照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群的项目进度汇报,他一条条点开,扫一眼,锁屏。
周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跟了陆照两年,他早就学会从沉默里分辨情绪。今天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专注,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心不在焉。像是人坐在车里,魂还留在别的地方。
"陆总。"周珩试探着开口。
"嗯。"
"今早的热搜——"
"什么热搜。"
周珩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昨晚影视基地有代拍,拍到您和一位女明星站在一起。照片很糊,看不清楚人脸,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了。"
陆照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秒。
"把链接发我。"
周珩趁着红灯把链接转了过去。陆照点开,屏幕上是那张糊得只能靠想象力辨认的偷拍——暮色里一道模糊的深灰轮廓,对面站着一个穿校服外套的女孩。标题写着"夏暖影视基地密会神秘男",评论区已经盖了两千多楼。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了座椅上。
周珩等了几秒。他在等那句熟悉的指令——"处理一下","联系平台方","让他们把热搜撤了"。上次宋予安的团队放出绯闻通稿的时候,陆照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当天中午就让公关部发了声明,连带着给宋予安那边递了一份措辞柔和的律师函。从发现到平息,前后不超过三个小时。
但今天,陆照什么都没说。
周珩试探性地开口:"陆总,要不要跟公关部说一声?热搜虽然位置不高,但如果有人深扒——"
"不用。"
周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后排——陆照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起了另一份工作消息,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不用"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是区别了。
车子里安静了半分钟。周珩把"为什么"咽回去,换了个话题:"十点的项目会在东三环,投资方那边说想加一个环节,讨论一下第三季度的片单规划。"
"嗯。"
"还有,早上制片部的陈总给我发了消息,问您对《浮宫传》续集有没有兴趣。"
陆照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什么续集。"
"《浮宫传》第二部。资方那边已经在筹备了,剧本写了大半,主演阵容还没定。陈总说第一部长尾数据很好,尤其是女配角的线——就是温昭华那个角色——观众讨论度特别高。如果续集能在那个角色的背景上做延伸,平台方很看好。"
"我看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回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提案。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但周珩注意到,刚才他低头翻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页面还是那张糊照。
陆照没有关掉它。他锁了屏,但它还在那里。
影视基地。
夏暖今天的通告排得满。上午拍完一场内景,下午转场到一所老牌中学。剧组租了操场和一侧的看台,用来拍一场女主角重返高中、独自坐在看台上回忆过去的独角戏。
这所学校就是她和陆照的高中母校。
她上一次走进这个校门,是十年前。那年六月,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她来学校拿毕业证。操场还没翻新,跑道是旧的煤渣路,踩上去会扬起一小片灰。那天她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想等一个人。他没有来。十年后她又站在这里,跑道已经铺了塑胶,操场边上多了几棵新种的银杏树,看台重新粉刷过,从褪色的橘红变成了亮眼的朱红。
但空气里的味道没变。是食堂飘过来的菜香混着操场的塑胶味,混着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隐约朗读声。
夏暖站在看台最高一层,场务在下面调试灯光。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呢大衣,里面搭一件燕麦色的高领毛衣,戏里的女主角穿着一身秋装重返旧地。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操场入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扇铁门,没换,还是十年前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小林在监视器旁边蹲着,捧着保温杯,目光紧紧跟着她家暖暖姐。她总觉得今天的夏暖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演技的问题——刚才一条过的时候导演连"卡"都没喊,安静了好几秒才带头鼓掌。是她演完之后没有马上从角色里出来,还站在看台上,风吹了很久才转身下来。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她家暖暖姐一条过完就会立刻活蹦乱跳,冲过来抢她保温杯里的热可可。
"姐——水!"小林小跑过去,把保温杯递给她。
夏暖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操场入口的方向。铁栅栏门半开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高个子男人正在门边整理器材。夕阳从他身后斜打过来,逆光看不清脸。她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那是剧组的?"
小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不是。好像是学校的老师。"
夏暖没再问。她把保温杯还给小林,走下看台,往休息区走。
经过铁栅栏门的时候,那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正好直起腰来。他的脸被夕阳照亮了——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麦色,五官温和,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他看了夏暖一眼,先是职业性的点头致意,然后神情忽然变了,像在认出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夏暖?"
夏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他。这不是粉丝认出来的那种语气——不是那种带着惊喜尖叫和手抖的"夏暖",而是带着一股熟稔感的、试探性的确认。她看了他两秒,那张脸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上来——篮球场、校队服、每次都站在陆照家楼下喊他一起上学的那个高个子学长。
"你是……周宁?"
周宁笑了。一排很白的牙齿,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穿的是校队的篮球服,现在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运动外套。
"真没想到在这碰到你。我现在在这当体育老师,带高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班有几个女生天天追你的剧,今天回去跟她们说,估计没人信。"
"谢谢,"夏暖笑了一下,"你也住这边?我记得你以前是校篮球队的。"
"是啊,毕业之后念了体院,回来当了老师。我本来就是这附近长大的。"周宁把器材整理完,直起腰,"不过现在不住附近了,搬到城东去了——你知道城东那个老小区吗?就陆照他们家以前住的那个。我跟他以前是邻居,我妈跟他妈关系特别好。"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起一个普通的、大家都认识的熟人。但在那个名字从嘴边滑出来的瞬间,夏暖的表情没有变。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点点,看向操场跑道尽头的银杏树。
"他后来搬家了?"她问。
"搬了。高中毕业那年就搬了。"周宁在用袖子擦一个旧的计时器,随口继续往下说,"他妈那年走了。我也记不太清是什么病,就记得特别突然。"
夏暖的指尖在保温杯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细响。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两秒才重新抬起来,把保温杯递还给小林。
周宁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说他妈妈去世之后,陆照一个人去了外地念大学,很久没回来过。他语气像是聊一个记忆里只存在于倒影里的人——清晰但遥远。
夏暖的回应很轻。声音被风带散了一部分,听不太清。
操场那头,助理导演正在喊收工了。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天边一道细长的橘色光带。
小林在旁边沉默地站着,没有催她。她看见夏暖把保温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了,很慢地,像是用尽了力气。
"姐——"小林小声喊她。
夏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用指尖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冲小林弯起眼睛。那个笑和平时的所有笑一样,也都不一样——它在发抖的边缘,但硬是没有破。
"沙子进了眼睛。风太大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停车区走,步子迈得很大,呢大衣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小林小跑着跟上,把保温杯塞进包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递过去。
夏暖接过来,没有剥开,只是攥在手里。糖纸被体温捂得发软,她攥了一路。
回去的车上她靠在车窗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闭着眼睛,睫毛是湿的,但没有泪痕。
她在想一件事。高三那年,她说要帮他一起还债。他是怎么拒绝的——沉默、冷淡、转身就走。她把所有的不理解都归结为骄傲。现在才知道,那是少年的脊梁。他在最应该崩溃的时候,选择了独自站着。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糖攥得更紧了些,糖纸在掌心皱成一团。橘子味的,没剥开。太甜了,她想,甜得发苦。
车里安静了很久。程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用平板回邮件。这会儿他把平板合上,转过头来。
"有个事跟你说。"
夏暖睁开眼睛。
"《浮宫传》要拍第二部了。今天下午制片方那边递了本子过来,想邀你。"
夏暖偏过头看他,眼神里的疲惫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瞬,很轻,但程远捕捉到了。
"温昭华那个角色?"她问。
"对。第一部的女配线观众反响很好,第二部想沿着她的背景往下展开。戏份比第一部重不少,算是女二号。"程远推了一下眼镜,"班底还没定,但资方那边已经在磕了。他们想先敲你。"
夏暖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回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浅淡的轮廓。
温昭华是她第一个角色。那时候她刚出道,谁也不认识她。剧组在横店拍夜戏,她穿着那件浅青色长裙站在角落,没有台词,只有一双眼。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演。她站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人。那个人的眼睛也是这样,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表面上只有沉默。她把那种感觉放进了温昭华的眼底。
"夏暖?"程远见她半天没回应,又喊了一声。
"接。"她说。就一个字,但程远听出了这个字的重量。
这部剧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角色。它是她的起点。是那个没有粉丝、没有流量、在剧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夏暖,第一次被人看见。后来她演了很多戏,女一号、女二号、大制作、小成本,演什么都认真,演什么都尽全力。但再也没有一个角色,让她在深夜收工后对着镜子慢慢卸妆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样子。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把手里的棒棒糖攥紧了些,橘子味的,糖纸皱成一团。小林在旁边悄悄观察她,发现她家暖暖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对着镜头露出的笑——是那种只给自己看的、偷偷的、不想让人发现的开心。
"程哥。"
"嗯?"
"谢谢你。"
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少来。回去把脸敷一下,明天还有通告。"
晚上九点。陆照从会议室出来,周珩已经在门口等着。
"陆总,热搜还在。"
陆照接过他递来的平板,扫了一眼。那张糊照已经从文娱榜第十二掉到了第二十,热度在慢慢消散。但周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停在一个被折叠的评论上。
"有个营销号在深挖,"周珩说,"发了对比图,说您大衣的版型和某个牌子今年秋冬秀款一致。暂时没人接茬,但——"
"需要撤吗。"
陆照把平板还给他。
"不用。"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办公桌前坐下。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写的是制片部。邮件正文很简短——三句话,问的是《浮宫传》续集的剧本整体定位、主创团队意向、以及平台方对女配线的商业价值评估。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又停了。
她没有撤。他也没有。
他想起傍晚那张糊照里,她仰着头站在路灯下,校服外套脏兮兮的,脸上的淤青妆还没卸。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没有焦点。
那片叶子,他到底没有捡起来。但他也没有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