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科诊所开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干洗店中间,招牌是浅蓝色的,写着"景然齿科"四个字。夏暖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走错,进了隔壁的面包店。后来孟景然每次发预约提醒,都会在后面加一句:隔壁是面包店,别走错了。
今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夏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连帽卫衣,下面是浅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素颜,戴一副黑框平光镜。这是她的"看牙专用装扮"——舒服、不惹眼、不会被认出来。孟景然的诊所没几个客人知道,来的大多是老街坊和熟人介绍的,前台的小姑娘第一次认出她的时候差点把预约本掉进鱼缸里,后来被孟景然叫去谈了十分钟话,从此再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夏小姐,孟医生在二号诊室等您。"
夏暖推门进去。孟景然正背对着她整理器械,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工作服,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让人觉得特别可靠。他是那种让人第一次见面就愿意信任的人——不是亲和力强,是稳。说话稳,动作稳,连眼神都稳。
"来了。"他拍了拍牙科椅,"上来吧。"
夏暖乖乖躺上去,张嘴。孟景然举着口镜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认命之间的鼻息。
"你这个月吃了多少糖。"
"……不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孟景然把口镜放下来,摘了手套,语气像一个已经放弃挽救问题学生的班主任,"左边第六颗牙有浅龋,再发展下去要补。我上个月跟你说什么来着。"
"少吃糖。"
"你做到了吗。"
夏暖心虚地笑了一下。
孟景然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戴上手套:"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吃糖的。一般人过了青春期糖瘾会自然减退,你倒好,反向增长。"
夏暖没有马上回答。牙科椅的头枕很软,她把脑袋往后靠了靠,看着天花板上贴的蓝天白云贴纸。那是孟景然自己贴的,为了让小朋友看牙的时候不那么紧张。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张贴纸,一转眼已经三年了。
"高中的时候。"她说。
"什么?"
"高中的时候开始爱吃糖的。"夏暖闭着眼睛,语气变轻了,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相册,"最开始是学校小卖部卖的,橘子味的棒棒糖。就那种最便宜的,五毛钱一根。我们学校小卖部卖完了就没了,要去学校外面的文具店才能买到。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很老的牌子,包装纸上印着一只橘子,咧嘴笑的那种。"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后来有一个人送了我一大盒。一整盒,不是散装的,是那种带透明塑料盖的。我当时觉得他好傻。但是他送完之后,那个味道就不一样了。就再也戒不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爱上了。"夏暖睁开眼睛,歪过头冲孟景然弯起眼睛,"孟医生你说这是不是他的责任。要不是他送那一大盒,我可能就只是偶尔吃一根,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
孟景然笑了一声。从托盘里拿起探针,示意她张嘴。检查完那颗浅龋,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那确实需要那个人对你负责。"
夏暖被他冷不丁这一句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孟医生你今天怎么这么幽默。"
"我每天都幽默。是你没发现。"
他把器械放回托盘,开始写病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细碎地落在她侧脸上。
诊室的门虚掩着。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的身影已经站了一会儿。
陆照今天休息。他推掉了下午一个非核心的项目沟通会——周珩在电话里确认了三遍"真的不用改期吗",他只说"不用"。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空出一个下午。他早上起来跑了五公里,回去洗了澡,换了一身休闲装,开车到孟景然的诊所。他和孟景然约好了下午打网球——这是他们保持了多年的习惯,两个人都忙,但每个月总要凑一两个下午,打完球一起吃个便饭,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天。
他到早了。前台小姑娘认识他,说孟医生还在接诊,让他在走廊坐一下。他走过二号诊室的时候,门没关严。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台词。不是采访。是咬字带着一点懒洋洋尾音的、随意的、没有经过任何包装的声音。她在说她高中时候的事。说橘子味的棒棒糖。说有一个人送了她一整盒。
陆照站在走廊里,没有往前走。
"……要不是他送那一大盒,我可能就只是偶尔吃一根,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
她在笑。语气是开玩笑的,那种对着熟人才会有的调调,带着一点无赖的甜。但他听不出任何责怪。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责怪。十年过去了,她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天午后翻他书包时的样子——明亮的、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连帽衫口袋里慢慢蜷起来。
孟景然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带着他一贯的温和调侃:"那确实需要那个人对你负责。"
他在心里接了句——是他。
那个害她吃了一辈子糖的人,是他。
"行了起来吧。"孟景然写了病历,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今天不用补,但如果下个月你再来复诊的时候这颗牙情况恶化,我就不跟你商量了。给你约下个月十五号,晚上七点,最后一个号,别迟到。"
"好的好的,谢谢孟医生。"
"还有——少吃糖。"
"知道了——"
她拉长尾音,显然没往心里去。孟景然无奈地看着她推门出去,摇了摇头。
走廊里,夏暖和陆照迎面碰上。
夏暖刚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正低头卷袖口,整个人裹在那件宽大的奶白色卫衣里,看起来比镜头前小了一圈。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运动鞋。没穿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没有用发胶往后梳,自然地垂在额前。
也是灰色系。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帅。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请自来的。不是镜头前那种精致到锋利的冷峻,是日常生活里松下来的样子——头发没做造型,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还是干净利落得过分。高中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她右手边,也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那时候的少年气是青涩的、带着一点没长开的锐利。现在的他更沉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时间打磨出来的分量。不同年龄段的帅法,竟然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夏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翻给她自己看的。
然后迅速把这心思团成一团,塞进了脑海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好。"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错愕。
"你好。"
陆照回了一句。声线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清冽低沉,只是今天没有风衣,没有暮色,只有诊所走廊的白炽灯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夏暖注意到他眼下有很淡的青色。不是没睡好,是被什么事情耗着心神的痕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她做出了此刻最合理的推测:"你也来看牙?"
陆照微微顿了一下。他本可以解释。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个很微妙的停顿藏进了这个颔首的动作里。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影。
孟景然从诊室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看到走廊里的画面,脚步一顿。他靠在门框上,左右看了看——他的大学同窗,和他看了三年的病人,面对面站着,穿得像一对情侣款。
"你们——认识?"
他的语气相当微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陆照身上。
夏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孟景然眉梢微微扬起。他注意到她只是点点头,没说不认识,也没说认识。一个字都没说。这个反应本身比任何回答都有意思。
"我们约了打球,"孟景然没有追问,只是朝陆照偏了偏头,"你先去车里等我。"
夏暖也偏头向孟景然道了声别,说了句"下个月见",转身往门口走。她的卫衣帽子还戴着,奶白色的,走起路来帽子顶上的小毛球跟着一晃一晃。
孟景然目送她推开玻璃门,才把视线收回来,推开诊室门,朝陆照示意进来。陆照走进诊室,在刚才夏暖坐过的牙科椅旁边的候诊椅上坐了下来。椅面还是微微温热的。她刚才就坐在这里,隔着一张器械托盘,说橘子味的棒棒糖,说那个送她糖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孟景然靠在诊室桌边。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孟景然看着他,语气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有没有在外面偷听。"
"没有。"
"嗯。你站的位置应该在门口左边,她的声音能传过去,但你看不见她。你听见了多少。"
陆照抬起头,和他的大学同窗对视了一秒。然后放弃反驳,把后背靠进椅子里。
"够多。"
孟景然发出了一声介于"意料之中"和"这下有好戏看了"之间的鼻音。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枸杞和西洋参的气味飘了出来。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
陆照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孟景然和这个人认识快十年了。他见过陆照在任何场合下的"平淡"——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用不在乎压着什么。此刻显然是后者。
"我为什么要跟你提她?"孟景然反问。
"你是我大学同学。你给一个明星看了三年牙,从来没提过。"
"第一,她是我的病人,我有义务保护病人隐私。第二——"孟景然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透过蒸腾的雾气看向陆照,"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反应,不太像需要一个解释的样子吗。"
陆照没接话。
孟景然继续喝他的枸杞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夏暖第一次来我的诊所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刚拍完她的第一部电视剧,压力大,牙疼。来的时候素颜,穿了一件洗得有点掉色的卫衣,一个人,没有助理也没有经纪人,坐在候诊室角落里吃棒棒糖。"
"吃完一根又来一根。我问她是不是跟糖有仇。她说不是,是糖跟她的牙有仇。"
陆照听着,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她当时说什么。"陆照问。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
"她说,"孟景然放下保温杯,"橘子味的。有人送过她一大盒,戒不掉了。"
陆照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两秒,他站起来。
"走吧。打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也有你感兴趣的女明星?"
陆照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轻。
孟景然把车钥匙抓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却被身为老友的熟稔裹得恰到好处。"打完球再说。"
两个人走出诊所大门,老街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落了几片叶子。孟景然走在前面,正要去开车,忽然听见身后的人脚步停了。
"等下。"
陆照站在隔壁面包店的玻璃窗外,转过头。透过那扇被擦拭得干净透亮的玻璃,他看见了一个人。
夏暖没有走。
她坐在面包店的靠窗位置,卫衣帽子还拉着,裹着她的小半张脸。桌上放着一个掰开的肉松面包,她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像只仓鼠一样圆起来,正低着头对着坐在她对面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讲着什么。那男孩大概五六岁,穿一件小恐龙的卫衣,两只手捧着一杯热可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面包店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朝夏暖喊了一句:"暖暖,又来看牙啦?"
夏暖回头应了一声,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但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又给她拿了一个热乎乎的蛋挞放在桌上。
小男孩咯咯笑起来。夏暖皱着鼻子冲他做了个鬼脸——那个鬼脸做得毫无女明星包袱,五官挤成一团。男孩笑得更欢了,她也跟着笑了,笑起来的样子比玻璃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还亮。
陆照站住了。
他在那个偏僻小店里看到的不是什么顶流女明星——只是一个戴着帽子、吃着肉松面包、和小孩子逗乐的女孩。那种笑不是给镜头的,不是给公关的,不是给任何人的。她只是真的在笑。
她在男孩低头啃面包的时候,偷偷拿起自己那颗蛋挞放进小男孩的盘子里,动作很快很快,像是做完坏事怕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然后她抬起眼睛,视线有那么一瞬——真的只是一瞬——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他的。
隔着面包店的玻璃窗,隔着老街午后的风,隔着一层薄薄的光。
夏暖的腮帮子还是鼓的,手上还沾着肉松的碎屑,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只偷吃被抓了现行的小动物。
然后她抬手,慢慢慢慢地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不要告诉别人。
陆照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对他作出反应。他以为她会假装没看见,会像那天傍晚一样说"不认识",会迅速拉上帽子低下头。但她没有。她对他比了一个"嘘",像是对一个共犯发出的邀请,像是一种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很轻,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唤醒了。
孟景然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挠了挠头发,忽然"啊"了一声。
"陆照。"
陆照转过头。
孟景然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个表情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恍然,又带着几分被老友瞒了这么多年后准备算账的了然。
"你大一那年,"孟景然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笔记,"钱包里藏得严严实实、死活不肯给我们看的那张照片——不会是她吧。"
陆照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在那个问题落下之后沉默了两秒。不是被问住了,是他需要一个答案和自己之间跨越的时间。
他没有回答。但孟景然也不需要答案。两个人都知道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街上的梧桐叶被风掀起了一角又落了回去。面包店的玻璃窗里,夏暖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和那个穿恐龙卫衣的小男孩说话,耳尖有一点红。她没再看窗外。但她知道他在。
而陆照站在窗外。
他当然记得那张照片。高中教室里她趴着睡午觉,鼻尖上有一颗小芝麻,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在大学宿舍熄灯以后的走廊里靠着墙壁,对室友们说他不喜欢任何人。又说如果有,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张照片至今还在。夹在他钱包最里层的卡槽后面,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但那个画面还在。他从来没有删掉过,从来没有换过,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敢再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