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舟是被一股蜜桃味呛醒的。
不是香水,不是空气清新剂,是那种熟透了的、从果皮裂缝里渗出来的甜腻味道。浓到嗓子眼发紧,像吞了一口果酱没咽下去。他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白色,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那股蜜桃味,闻起来像一家开在水果市场旁边的医院。
后颈一阵刺痛。他伸手摸了一下——腺体,肿的,烫的。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那股蜜桃味猛地浓了一度。他的胃里翻了一下,恶心。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他转过头。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停在果肉里,指节分明。午后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浅金色。表情很淡,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不太有耐心但还在忍。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一舟的视线撞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很安静,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不知道是因为这张脸太好看了,还是因为信息素还在往外涌。
顾衍。原主的记忆涌上来——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Alpha,暗恋了八年,写了三百多封信,一封都没敢递出去。昨天把那封信塞进他书包,然后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然后地球上的林一舟就来了。二十三岁,单身,加班猝死。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辈子还没谈过恋爱,亏了。
亏了的事,这辈子不能亏。
林一舟深吸一口气。“顾衍。”
“嗯。”
“你好帅。”
顾衍的手指在苹果上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抬起眼皮看了林一舟一眼,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从他指间垂下来,长长的,没断。
林一舟看着那根苹果皮,心跳还很快,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没注意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又跳了一下,蜜桃味又浓了一点。他更没注意到门口路过的护士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林一舟的注意力全在顾衍身上。
顾衍削完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纸巾上,扎了一根牙签,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吃。”
林一舟接过纸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的,甜的,汁水从齿间溢出来。他嚼着苹果,偷偷看顾衍的手。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削了一个苹果,切成了小块,还插了一根牙签。做的比说的多得多。
“你为什么在这?”林一舟含混地问。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在这。”
顾衍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重,但林一舟被看得有点心虚,好像自己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他低下头,又戳了一块苹果。
门被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丝没散尽的莫名微笑。她把托盘放下,看了看墙上的仪器。
“信息素浓度降下来了,但还是偏高。再打一针吧。”她抽出抑制剂,看了一眼林一舟,又看了一眼顾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林一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针扎进手臂,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那股往外涌的热流被硬生生掐断了,胃里又是一阵恶心。他别过脸去,看到顾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男朋友挺细心的,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门关上了。
病房安静下来。林一舟看着顾衍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否认“男朋友”三个字,也没有承认。只是把苹果皮从纸巾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不是我男朋友。”林一舟说。不是质问,是试探。
顾衍看着他。“嗯。”
“那你为什么在外面等一个小时?”
顾衍没回答。
林一舟的心跳又快了。他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后颈又跳了一下,蜜桃味又漏出来了一点。走廊里,另一个路过的护士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哼起了歌。哼了两句停下来,自己都愣住了。
林一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顾衍坐在他床边,他连苹果都吃得比别人削的甜。
“奶茶。”顾衍突然说。
“什么?”
“你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说想喝奶茶。芋泥啵啵。”他站起来,“我去买。”
林一舟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顾衍。”顾衍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无糖的?”
顾衍没回头。他拉开门,走出去,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你以前喝奶茶都不要糖。”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一舟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雪松味——淡淡的,从顾衍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飘过来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耳尖烫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你好帅”说得有多大声。走廊里好几个护士听到了,都笑了。他也不知道,从他醒来到现在,那股蜜桃味一直没散过,整个走廊的人情绪都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有个哭闹的小孩突然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有个一直皱着眉头的老人眉头松开了,开始跟旁边的病友聊天。
林一舟只知道自己很开心。开心到后颈一直在发烫,开心到抑制贴快压不住了,开心到他想立刻看到顾衍拿着奶茶回来。
这种开心不是他的。但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