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回来的时候，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混着深秋傍晚潮湿的气息。林一舟正靠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是和顾衍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嗯”，发了一个小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个“嗯”。顾衍说“我去买”，他就回了个“嗯”，像是同意了，像是批准了，像是在说“你去吧”。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快回来”。
听到门响，林一舟的手指下意识把手机扣在了被子上。动作有点快，像怕被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虚，他和顾衍的聊天记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去买”和“嗯”。但那个“嗯”放在那里，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主人的欲言又止。顾衍手里除了奶茶，还多了一个保温袋。他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芋泥啵啵，无糖。”林一舟拿起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他喝了一口，珍珠是Q的，芋泥是绵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时间戳——六点四十五分。那家店离医院开车要十五分钟，他六点二十左右到的，买了直接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算完了之后心跳快了半拍，他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凉丝丝的。
“你几点去的？”他问。
“六点二十。”
“你不是出去快一个小时了吗？”
顾衍没回答，把保温袋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保温袋里是几个保鲜盒，他一个个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白粥，酱黄瓜，肉松，还有一份蒸蛋。粥还冒着热气，盖子内侧凝了一层水珠。他的手指被保温袋里的热气蒸得泛红，指节分明，指甲圆润。
林一舟看着那碗粥。米粒煮得很烂，粥面泛着柔和的油光，酱黄瓜切成了整齐的小段，蒸蛋上面淋了一点点酱油，金黄色，颤巍巍的，像一块布丁。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味道——顾衍妈妈做的饭，他小时候吃过，很好吃。但他不是原主。他是林一舟，从地球来，加班加到猝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别人特意为你做的”东西了。
“阿姨做的？”他问。
“嗯。听说你住院了。”顾衍把粥推过来，顺手把酱黄瓜的碟子也推到顺手的位置，“趁热。”
林一舟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粒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一点柴鱼高汤的鲜。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好吃吗？”顾衍的声音。
“好吃。”林一舟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眼眶会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脆弱。可能是粥太烫了，可能是病房太安静了，可能是顾衍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把他爱吃的酱黄瓜推到了他顺手的位置。
他一口一口吃着粥，顾衍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催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粥碗边缘镀了一圈金边。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
粥喝了大半碗，蒸蛋也吃了一半。酱黄瓜剩了两段，肉松剩了一点。林一舟把勺子放下，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
“那你先去吃。”
“不急。”顾衍把保鲜盒叠在一起，放回保温袋，拉上拉链，“等会儿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在说“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了”。林一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顾衍说不急，那就是不急。他说等会儿，那就是等会儿。他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想法，但会因为他推迟自己的晚饭。
林一舟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握着奶茶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道一道的水痕，顺着杯身往下流，流到他指尖。他的手指在上面慢慢画着圈。
“今天护士说你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为什么？”
顾衍正在收保温袋，手停了一下。“你还没醒。”
“你可以先回去。”
顾衍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重，但林一舟觉得自己被看得有点发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
“你一个人。”顾衍说。没头没尾的四个字，但林一舟听懂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不回去。他把奶茶杯攥紧了一点，又松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镀了一层暖色。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光线从亮白变成了灰蓝，两个人坐在灰蓝色的光线里，谁也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一舟以为顾衍不会再开口了。
“你以前不喝奶茶。”顾衍说。
林一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人都会变。”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
“直接。”顾衍的声音不大，“你以前不敢看我。现在敢了。”
林一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床头柜上那一堆空碗和保鲜盒对视。顾衍的眼神还是那样，不重，但很深。
林一舟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那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处可藏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你觉得这样不好？”他问。
“没。”顾衍站起来，“挺好的。我走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保温袋提在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林一舟愣了一下。“小笼包。蟹粉的。”
“好。”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一舟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奶茶杯，里面的奶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点化了的芋泥。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顾衍的头像是一个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扣在枕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还有雪松味，淡淡的，和消毒水混在一起。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闷闷的。
走廊里，顾衍没走远。他站在护士站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林一舟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到了？”
发完之后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林一舟：“到了。”
顾衍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