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林一舟站在住院部门口等顾衍来接他。
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他卫衣帽子上的绒球晃来晃去。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下巴埋在卫衣领口里。口袋里有一包纸巾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糖纸已经皱了。他昨天换衣服的时候没掏出来，今天又穿了同一件卫衣——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这件最厚。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住院部门前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张张开的五指。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沙沙沙的。
一辆银灰色的车拐进大门。
林一舟的视线跟着那辆车移动，从大门口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住院部门前的临时停车位。车停稳，引擎熄了，门开了。顾衍从驾驶座出来，黑色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他还是那样，所有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唯独最上面那颗从来不系。
林一舟站在原地没动。顾衍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把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过来。
林一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步，四步，三步。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在医院的时候他闻过这个味道，淡淡的，从椅子上、从被子上、从顾衍递过来的苹果上，从来没有这么浓过。
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带着水汽。雪松味混着洗发水的清香，不像医院里那么冷，被体温捂暖了，是温的。
“早。”林一舟说。
“上车。”顾衍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一舟坐进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他把保温袋放在腿上，打开拉链——保温盒里是小笼包和一碗小馄饨。小馄饨的汤还是热的，没有洒，盖子盖得很严，卡扣卡得死死的。
顾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安全带拉出来，“咔嗒”一声扣进去了。林一舟抱着保温袋，低头看着那碗小馄饨。汤面浮着蛋丝和葱花，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他把盖子重新盖上，怕热气跑太快，怕凉了不好吃，怕顾衍一大早买的早餐到他嘴里的时候不够烫。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早餐店、超市、水果摊，一家一家往后退。林一舟抱着保温袋，手指搭在袋子的提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圈。
“你几点起的？”他问。
“六点。”
“六点就起来买小笼包？”
“六点起来，六点二十出门，六点四十到早餐店，六点五十买到。”顾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林一舟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么早”，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顾衍不是“这么早”，是“为了让我吃到热的小笼包这么早”。他说不出口。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说出来就像在告白。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顾衍的侧脸。模糊的，但轮廓很清楚。鼻梁的线条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尖，在灰色的玻璃上像一幅铅笔画。
他看了一瞬，移开目光。心跳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但胸口那个位置还是能感觉到，咚咚咚的。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
林一舟抱着保温袋，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推。“保温袋——”他说。
“你先拿着。”顾衍解安全带，“明天早上还我。”
“明天早上你还来接我？”
顾衍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让我接？”
“不是。”林一舟的声音小了一点，“我怕你起不来。”
“起得来。”
林一舟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回去。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车窗半开着，能看到顾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今天的小笼包是什么馅的？”
“蟹粉。”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蟹粉的？”
“你昨天说的。”
林一舟想起昨天下午，他靠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想吃蟹粉小笼包”。他自己都快忘了，顾衍记着。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他没有马上开走。等了一会儿，才开走的。林一舟知道，因为他一直在听。
走进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他才发现保温袋还抱在手里。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深灰色的保温袋，布料厚厚的，拉链头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绳子。他舍不得还回去。明天早上可以还，明天早上他还会来。他说过“起得来”，他一定起得来。
林一舟上楼，推门进寝室。
苏晚晚正坐在床上看书。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脑后。看到林一舟抱着一个保温袋进来，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
“你从哪弄的？”
“顾衍给的。”
“装的什么？”
“小笼包。蟹粉的。”
苏晚晚看着他那张怎么也压不住笑的脸，叹了口气，把书放下。
“林一舟。”
“嗯。”
“你喜欢他。”
林一舟的手在保温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苏晚晚，苏晚晚也看着他，那个目光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你脸上有饭粒”。
“我知道。”他说。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小馄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但他还是把汤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