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个星期,顾衍每天都来接他。
早上七点,银灰色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林一舟不用设闹钟,六点五十自然醒,洗漱,换衣服,下楼。比闹钟还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毛病——可能是顾衍的车发动机声音太大了,听了一个星期就刻进脑子里了。也可能不是。
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个保温袋。每天的早餐不一样,周一蟹粉小笼包,周二火腿芝士三明治,周三小馄饨,周四饭团,周五又回到了蟹粉小笼包。林一舟周二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火腿芝士的三明治好像也不错”,周三就变成了小馄饨。他不知道顾衍是怎么记住这些的,可能是用了他不知道的某种速记法,也可能是他真的在意。
车里暖气总是提前开好的。他拉开车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从脚底暖到头顶。顾衍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着,表情很淡,像每天都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确实很平常。林一舟告诉自己,他就是顺便。
周四那天,下了一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看不清前面的路。顾衍开了雨刮器,刮片一下一下地扫过去,玻璃上的水珠被推到一边,又流下来。
林一舟偏头看他。雨刮器的节奏很慢,一下,停两秒,又一下。顾衍的睫毛在仪表盘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干净。林一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看什么?”顾衍没转头。
“没看什么。”
“你看了我三次。”
林一舟的手指在保温袋上攥紧了一下。他从上车到现在,一共看了三次。一次是上车的时候,一次是等红灯的时候,一次是刚才。他不知道自己算过,但他算了。
雨刷又扫了一下。
“因为你今天头发没干。”林一舟说。
顾衍的发梢有一点点湿,垂在额前,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起晚了。”他说。
林一舟愣了一下。顾衍也会起晚。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睛弯了。
早餐店今天人很多。下雨天,大家都想喝点热乎的。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伞挨着伞,水滴从伞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顾衍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撑开的时候“砰”的一声,闷闷的。他站在林一舟旁边,伞倾向他这一边。
林一舟看着那把伞。伞骨很直,伞面绷得很紧,雨珠顺着伞沿滚下来,一串一串的,落在顾衍外侧的肩膀上。他的外套肩膀上湿了一小片,深色的面料被雨水洇成更深的颜色。
他的伞在替他淋雨。
林一舟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故意的,是脚自己动的。他站到顾衍旁边,肩膀几乎靠着他。伞下面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他一靠近,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了一起,隔着两层湿漉漉的袖子。他没有躲开,顾衍也没有。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盖住了他心跳的声音。
排队的人慢慢往前挪。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肩膀靠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顾衍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挂在门外的伞架上。林一舟推门进去。店里比外面暖和很多,雾气蒙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顾衍去点单。
林一舟坐在位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目光跟着顾衍的背影。他站在收银台前面,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笑着点头,多看了林一舟一眼。那种“哦,原来如此”的眼神。
林一舟低下头。
顾衍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碗小馄饨放在桌上,还有一碟蟹粉小笼包和两杯豆浆。
“下雨天喝豆浆。”顾衍坐下来。
林一舟捧起杯子。温热的,不烫。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很甜。
“你加糖了?”他问。
“嗯。你不是说无糖的喝腻了?”
林一舟看着那杯豆浆。上周他还说无糖的好喝,这周就喝腻了。他连自己都没发现,但顾衍发现了。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耳尖有点烫,不是被豆浆烫的。
吃完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像雾。顾衍撑着伞,这一次林一舟没有等他开口,自己走到了伞下面。两个人并排走着,伞倾向他这边。
走到车旁边,顾衍收了伞,拉开车门。林一舟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关门,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顾衍从车头绕过去。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林一舟说了一句:“顾衍。”
顾衍停下来。隔着车头,两个人对视。雨丝很细,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明天别起那么早了。”林一舟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可以不吃早餐。”
顾衍看着他。雨丝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他的睫毛湿了,几根粘在一起。
“你不行。”他说。
他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来。安全带“咔嗒”一声扣进去了。林一舟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