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一舟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顾衍说今天会来。上午发的消息：“下午去图书馆。你几点？”他回了个“三点”。顾衍说“好”。然后他两点五十就到了，占了靠窗的位置，把书摊开，笔放在旁边。手机放在书上面，屏幕朝上。
两点五十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两点五十三，又翻过来。两点五十五，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推送。他把推送划掉，盯着顾衍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摩挲，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闷闷的。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在等他。
三点过了。手机没亮。
林一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书。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记住。后颈开始发烫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抑制贴贴得好好的。但皮肤底下的热度还在往上走，烫得不厉害，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小灯，慢慢烧。
三点十分，手机亮了。不是顾衍。苏晚晚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用力。
后颈更烫了。那股蜜桃味开始往外漏，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一丝一丝的。他闻到了，很甜。不是平时那种清甜，是甜得有点发腻。他用手按了按腺体，想把那股味道压回去，按不住。它像有自己的想法，不听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信息素失控才烦躁，还是因为烦躁才导致信息素失控。可能是后者，他的心情一直在往下掉——从三点整顾衍没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颗石子，慢慢沉底。
三点十五分，他对面坐了一个女生。扎马尾，戴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她把书放下，椅子拉开，坐下来，翻开一本，开始看。林一舟没注意她。
三点十七分，那个女生叹了口气。林一舟没抬头。三点十八分，那个女生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烦什么。她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
三点二十分，身后传来“啪”的一声。有人把笔摔在了桌上。林一舟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生靠在椅背里，皱着眉头，面前的练习册翻了两页，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空白。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暴风雨前的闷热，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摔笔、叹气、翻书翻得哗哗响。一个正准备离开的同学走到门口，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站在门边发愣。另一个刚走进来的人，站在书架前面，看着自己本来要拿的那本书，一动不动，好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林一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三点十八分了。他盯着那个时间，盯着那行没有被新消息覆盖的“好”。他说“好”，三点来。他没来。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是不是不想来了，有课耽搁了，路上出事了，觉得我烦了，上次我话说太少了，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一个一个冒出来，压不下去，像泡泡从水底往上翻，破了又冒。
后颈猛地烫了一下。蜜桃味从抑制贴边缘涌出来，这一次不是一丝一丝的，是大股大股的。像有人拧开了阀门，甜腻的气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他听到椅子响。他对面那个女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她把书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拉了几次都没拉上，手在抖。最后她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了。走了两步，脚绊在桌子腿上，踉跄了一下，头都没回。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声音：“烦死了。看不进去。走了走了。”椅子被推开，重重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又有一个人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也走了。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下。
林一舟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他的信息素引起的。他只知道后颈很烫，心情很差，顾衍还没来。他盯着手机屏幕，三点二十一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忍不住打了几个字：“你还来吗？”打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他。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你忙吧，我先回去了。”不合适，像是在赌气。删掉。他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吸进去的空气都是甜的，甜到嗓子眼发腻，像吞了一口纯的蜜桃果酱，浓得他有点心慌。
三点二十三分，手机震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拿起来了。不是顾衍，是苏晚晚发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想吃什么？”他打完“再说吧”发了过去，点了发送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三点二十五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不快不慢，很稳。那个节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林一舟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因为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顾衍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林一舟盯着面前的书，那一页他看了快半个小时，还是那几行字。
“迟到了。”他说。
“路上堵车。”顾衍的声音很轻，他在旁边坐下来。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有点响，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混着雪松的味道。
林一舟的心跳更快了。他想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想说“你可以发消息告诉我啊”，想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句：“你下次迟到了发个消息。”
“好。”顾衍说。
林一舟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好”字会鼻子酸，可能是因为等了太久，也可能是因为他来了——穿黑外套，头发还是打理过，呼吸有点重，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他看了他一眼。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已经插好了。芋泥啵啵。
他把奶茶放在林一舟面前，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给你。”
林一舟看着那杯奶茶，杯身上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流到杯底，洇在桌面上，一小圈。他的眼眶有点热，努力憋回去，吸了吸鼻子。
顾衍看着他。“你信息素漏了。”
林一舟伸手摸了摸后颈，抑制贴还在。但那股蜜桃味确实浓得他自己都闻到了。原来不是错觉。
“心情不好？”顾衍的声音。
“没有。”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信息素会变浓。”顾衍看着他，“你自己不知道？”
林一舟的手指在奶茶杯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信息素会变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影响到别人了。他只知道后颈烫了一下，然后自己的情绪好像被什么东西放大了，像有人拿着一个扩音器，对着他心里那点小小的烦躁喊了一声。
顾衍把手伸过来，他的手指落在林一舟后颈的抑制贴上，指腹轻轻按在腺体的位置。掌心温热，隔着抑制贴也能感觉到。林一舟的呼吸顿住了。他不敢动。他的手指搭在奶茶杯上，手指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顾衍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就在那里，按着他后颈那块发烫的皮肤，像把一盏快灭的灯重新拢住。热流在皮肤底下乱窜，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慢慢化开了，像冰遇到了温水，一点一点融掉。
图书馆里安静下来。他听到那个摔笔的男生不再摔笔了，开始安静地做题。听到刚才在门口发呆的同学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空气里那股让人烦躁的情绪像雾一样慢慢散开了。
林一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顾衍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指一定能感觉到，一起一伏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传过去。沉默了很久。
“你的信息素会传染。”顾衍的声音低低的，手指还在他后颈上，“你开心的时候周围的人也会开心，你难过的时候他们也会难过，你自己感觉不到。”林一舟没见过，也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后颈在微微跳动。但他相信顾衍。因为顾衍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从不乱说，因为他的每句话都被听的人放在心上，所以他从来不滥用自己的话语权。
“所以刚才那些人……”
“被你影响的。”顾衍收回手，手指从他后颈上移开。
林一舟的后颈一下子凉了，空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我不想的。”他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
顾衍看着他，他偏过头，对上那道目光。“你会害怕吗？”林一舟问，“怕我失控，怕我影响到你。”
顾衍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桌上移过来，手指碰到林一舟的手背，碰到他蜷在袖口里的那几根手指，拽出来，握住了。林一舟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他大一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包住了。他的手掌心很暖，暖到林一舟的鼻梁又开始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想哭。
“怕你不会告诉我？”顾衍说，“怕你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