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月湖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脏的黑,是太深了,深到光进不去。苏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脚尖离水沿不到一米。傍晚六点的光,湖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把对面的山切成了半截。上半截在天上,下半截在不知道多深的水底。
她每天这个时候来。
已经三个月了。从三月份到清源镇开始,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出现在这张长椅上。有时候坐半小时,有时候坐到天完全黑。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镇上的人问她是不是在等人,她说不是。那来干嘛?她说看看湖。
湖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同一个角度,同一片水,连波纹都很少。镜月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水面皱一下,然后马上又平了。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又被压回去了。
今天也是这样。
苏晚把手机揣在兜里,两腿伸直,后脑勺靠着椅背。头顶的梧桐树还没长出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像水底的水草。她闭上眼。湖面上有一股很淡的腥味。不臭,是那种水库特有的味道——沉在水底的东西在慢慢腐烂,气味从水面冒出来,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她吸了一口气。
湖心偏北的位置冒出了一个气泡。
不大,可能拳头那么小。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鼓起来,破了,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扩散了两三米就消失了。水面重新变得像镜子一样。
苏晚睁开了眼。
她看着气泡消失的地方。水面下四十米,据说是一整个村子。十五年前建水电站,蓄水,淹没。两百多户人家的房子、田地、祠堂,全在水底下。镇上的人偶尔会提一句"沉水村",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苏晚对沉水村没有感觉。她不是本地人,至少她以为不是。她来清源镇是因为大四毕业论文要做一个关于"城镇水域改造对居民心理影响"的调研,导师推荐了清源镇——说是"典型的水电站搬迁案例,数据容易采集"。
她就来了。
来了之后发现,数据确实容易采集。镇上的安置小区就在东边,住的都是当年的搬迁户。但没有人愿意聊。她递出问卷,人家看一眼就还回来,说"没什么好填的"。只有一个卖早餐的阿姨多说了两句:"姑娘,别打听那些。过去了。"
苏晚没追问。她把问卷收回包里,出了早餐铺,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拐上湖边的小路,然后坐在这张长椅上。
从那天开始就每天来了。
不是刻意的。没有计划。就是每天傍晚吃完饭,脚会自动往湖边走。像有什么东西在牵着她。
她妈要是知道,大概会说"少去水边"。
她妈。
苏晚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脖子上的项链。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金属盒,可以打开,但她从来没打开过。小时候问过她妈,这是什么。她妈说"外婆给的"。再问外婆是谁,她妈就不说话了。
后来她就不问了。
苏晚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七分。该走了,天快黑了。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手指无意间划过椅面的木条缝隙——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枝。冰凉的,金属的。
她低头看。木条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枚钥匙。
苏晚蹲下来。钥匙卡得不紧,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就拿出来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现在那种铝合金钥匙,是老式的铁质钥匙,锈迹斑驳,但齿形清晰。三个齿,形状各不相同——一个长而尖,一个短而宽,一个是异形的,像某种特殊锁芯。
她翻过来看。钥匙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锈迹盖住了大半。她用拇指蹭了蹭。
"沉水村17号"。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沉水村。就是湖底那个村子。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湖边小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背后的街道上隐约传来电动车喇叭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淡淡的腥味。
没有人。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铁锈硌着掌心。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纸条。
一张折了两折的白色纸片,就落在她脚边半米处。不是风吹来的——傍晚的湖边几乎没有风,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开始就放在那个位置。
苏晚弯腰捡起来。
纸条很薄,普通的A4纸裁成的小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不是潦草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这把钥匙,能打开你一直找不到的那个地方。"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她又看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
你一直找不到的那个地方。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湖面上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石板。远处大坝的方向亮着几盏灯。天色越来越暗,山脊线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苏晚把纸条折好,和钥匙一起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铁锈的气味沾在指腹上。她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走到街灯下面,她才放慢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黑色的水面上,湖心偏北的位置,又冒出了一个气泡。
回到租住的小屋,苏晚把钥匙和纸条放在桌上。
屋子很小,一间房,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对面是一张折叠桌,兼做书桌和餐桌。窗户朝北,能看到一小截湖面。房东老太太说"这是镇上离湖最近的房子",租金便宜,一个月六百。
苏晚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的钥匙。
台灯的暖黄色光照在铁锈上,钥匙看起来比在湖边时更旧了。三个齿形在灯下投下不规则的影子。她拿起钥匙,对着灯仔细看。背面那行字——"沉水村17号"——在灯下更清楚了。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用某种工具一笔一笔刻的,笔画很深。
纸条上的字。
"这把钥匙,能打开你一直找不到的那个地方。"
字迹。她把纸条凑近灯。黑色签字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用力均匀,起笔收笔干净,像经常写字的人。不是左手写的。没有涂改。
是谁放的?
她今天下午五点半到的湖边。之前去了安置小区,想找几个老人做问卷,没找到人。五点二十分左右到达湖边,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中间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没有看到有人靠近这张长椅。
那张长椅。她看了三个月了。上面经常落着树叶、偶尔有塑料袋。今天之前,缝隙里从来没有过钥匙。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清源镇 沉水村"。
搜索结果不多。一条本地新闻的旧链接,标题是《清源镇水电站竣工投产后年发电量突破预期》,日期是2013年。点进去,正文里有一句"沉水村整体搬迁工作于2011年顺利完成"。没有更多细节。
另一条是论坛帖子,标题是"有没有清源镇的老乡?沉水村搬迁的补偿是不是太低了?"发帖时间是2015年。下面只有一条回复:"别问了。"
苏晚又搜了"沉水村 17号"。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手机。
桌上的钥匙安静地躺着。旁边是那张纸条。旁边是她的笔记本、几支笔、一份没填完的问卷。
她坐了很久。
九点半。苏晚洗完澡,关了灯,躺到床上。窗户没拉窗帘,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远处湖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均匀的黑。
她侧过身,背对窗户。脑子里不停地转。
沉水村。17号。钥匙。纸条。
你一直找不到的那个地方。
她闭上了眼。
梦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开始的。
她站在一个地方。四周是水。不是湖边,是在水里面。水没过了她的胸口,冰凉,黏稠,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缠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看,水是浑浊的黄绿色,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一栋房子的屋顶露在水面上。歪斜的,瓦片掉了一半。屋顶下面是水,水下面是房间。有人在房间里。
她知道有人在。
水在涨。从胸口到脖子。她试图往上抬,但脚被缠住了。水没过了下巴。嘴唇。她张开嘴想呼吸——
"——晚晚。"
有人在叫她。
不是旁边的人。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那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晚晚……"
苏晚猛地坐起来。
床单被攥出了褶皱。她的后背全是汗。窗外还是黑的,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
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冰凉。不是做梦的那种冰凉,是真实的,像刚刚真的碰过水。
她慢慢把手放到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在减弱。呼吸也在恢复。额头上的汗在变冷。
又是这个梦。
不是第一次了。来清源镇之后,她做过三次类似的梦。都是在水里面,都看不见底。前两次没有那么真实,水只到腰。这次没过了嘴。
而且这次有人叫她。
"晚晚。"那个声音。她不认识。不,不对。她认识那个声音。她一定听过。但想不起来是谁。
苏晚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倒的,已经凉了。她含着水没咽,让凉意从口腔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天边有一条极细的白线。快天亮了。
她把水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项链。银色的细链子,指甲盖大的椭圆形坠子。
她妈给的。"外婆给的。"
苏晚的手指在坠子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她翻过身,拿起了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镜月湖边。长椅。钥匙。纸条。沉水村17号。"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水底下有人在叫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重新躺下。
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苏晚闭上眼。
钥匙和纸条在隔壁的桌上。铁锈的味道还留在她指腹上。
她想起纸条上那句话。
"你一直找不到的那个地方。"
她一直找不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湖知道。水面下的那个黑色知道。它等了她很久了。
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远处有人在发动摩托车。清源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再去那张长椅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