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九点。比平时晚了一个半小时。窗帘没拉,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半分钟,然后想起昨晚的事。
钥匙。纸条。梦。
她翻了个身,侧头看向折叠桌。钥匙还在。纸条还在。不是梦。
苏晚坐起来,光脚踩到地上。地板冰凉。她走过去拿起钥匙,在指间转了转。日光下看,钥匙比台灯下更旧。锈迹覆盖了大半个表面,但齿形没有磨损。三个形状各异的齿,像三道密码。背面的"沉水村17号"在阳光下更清楚了,刻痕深而工整。
她又拿起了纸条。看了两遍。字迹不变,内容不变。
"这把钥匙,能打开你一直找不到的那个地方。"
她把纸条折好,连同钥匙一起装进外套口袋。
出门。
清源镇的上午和傍晚是两个样子。主街上热闹了不少。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几只野狗蹲在肉铺门口等骨头。五金店老板坐在门口泡茶,看到她点了点头。苏晚来镇上三个月,很多人认识她了——"那个写论文的大学生"。
她走进早餐铺。
"一碗粉,加个蛋。"
老板娘四十多岁,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脚麻利。她边下粉边看了苏晚一眼。
"又去安置小区?"
"嗯。"
"别去了,"老板娘把粉端上来,"那些老人家不会跟你说的。"
"为什么?"
老板娘没回答,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
苏晚吃完了粉,放下钱,出了早餐铺。
安置小区在镇子东侧。从主街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苏晚沿着一条水泥路走,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堆着去年的稻草垛,灰扑扑的。
小区门口没有门卫,只有一块褪色的铁牌,上面写着"清源镇水库搬迁安置小区"。
几栋六层楼房整齐排列,外墙刷着统一的浅黄色涂料,但好几栋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晒着被子,几只鸡在花坛边上啄食。
苏晚来过这里不下十次。每次来,回应都差不多——"不知道""别问我""过去了"。偶尔有人愿意填问卷,但填的都是基本信息,一到"搬迁前的居住情况"那栏就开始打太极。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带了钥匙。
不是要给谁看。她只是觉得,既然钥匙上刻着"沉水村17号",那安置小区里一定有人知道17号是谁家。
她走进第一栋楼的门洞。一楼右手边的门开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
"大爷,您好,我想打听个事。"
老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又来了。"
"是。我就问一个——您知道沉水村17号是谁家吗?"
大爷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择菜。
"不知道。"
"大爷——"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没抬头,"小姑娘,别问了。"
苏晚站了几秒钟,没再追问。出了门洞。
她又敲了三家的门。两家没人应。一家开了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到"沉水村17号"这几个字之后,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住17号,不知道",就关了门。
苏晚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
他们的反应不一样。以前她问搬迁的事,人家是"不愿意说"。今天问17号,人家是"害怕"。
有什么区别?
苏晚下了楼,在小区的花坛边坐下来。她掏出钥匙,在手里转着。阳光照在钥匙上,锈迹的颜色发红。
17号。沉水村17号。
她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有一天晚上她不想睡觉,缠着她妈讲故事。她妈平时不怎么说话,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床边开口了。
"从前有一个村子,村子在水底下。"
她问:"为什么在水底下?"
她妈说:"因为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把整个村子都淹了。"
她问:"那村子里的人呢?"
她妈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该睡觉了。"
她当时以为是童话。后来也以为是。小时候说过的奇怪话多了去了,谁记得住。
但现在——
沉水村。
就在湖底下。
苏晚握紧了钥匙。她从花坛上站起来,往小区深处走。后面几栋楼住的人更少,阳台上晒的衣服也少。她走到第五栋楼的门口,看到一个老婆婆坐在楼下的石墩上晒太阳。
老婆婆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
"奶奶。"
老婆婆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谁家的?"
"我不是本地的。我在镇上做调研。"
老婆婆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头发,又移到脖子上。在项链坠的位置停了一下。
苏晚本能地摸了一下项链。
"奶奶,我想问您——沉水村17号,您知道是谁家吗?"
老婆婆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她看了苏晚几秒钟,然后目光慢慢移到苏晚手里。
苏晚低头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钥匙拿出来了,攥在右手里。阳光下,钥匙的锈迹发红,齿形清晰。
老婆婆盯着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苏晚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的,朝苏晚的脸伸过来。
苏晚没有躲。
老婆婆的手指碰到了苏晚的下巴。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在发抖。
"你……"
苏晚等着。
老婆婆张了张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水底的暗流。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她突然收回手,把毛毯往身上一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走吧。"
"奶奶——"
"走。"老婆婆闭上了眼睛,"别来了。"
声音不大,但苏晚听出来了。是恳求。
不是在拒绝她,是在保护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
苏晚站起身。她把钥匙收回口袋,看了老婆婆一眼。老婆婆闭着眼,但睫毛在抖。
她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坐在那里,毛毯裹得很紧。但她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苏晚离开的方向。
苏晚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屋已经是下午一点。她没吃午饭,不饿。
坐在折叠桌前,把钥匙和纸条并排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调查笔记"。
她开始整理。
第一条:钥匙来源——湖边长椅缝隙。无目击者。
第二条:纸条——同时出现在长椅旁地面。手写,黑色签字笔。
第三条:钥匙刻字——"沉水村17号"。
第四条:安置小区走访。三次拒绝,一次异常反应。第五栋楼下的老婆婆在看到钥匙后触碰了苏晚的脸,随后拒绝交谈。
她停了停。
老婆婆为什么会碰她的脸?
她想了想。不像是无意识的动作。那个触碰是有目的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摸的是下巴的位置,沿着颌骨线。
还有。老婆婆盯着她的项链看了好几秒钟。
苏晚下意识地摸了摸项链。指甲盖大的椭圆形坠子,银色的,边缘有些发黑。她妈说"外婆给的"。她从小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她突然想打开它。
坠子有一个极小的卡扣,在侧面。她以前试过几次,卡扣太紧,打不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用指甲使劲一抠——
卡扣弹开了。
坠子里面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东西,贴着金属内壁。苏晚把坠子倒过来,轻轻磕了磕掌心。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像是用某种方式缩小过的。苏晚把它捏起来,凑到台灯下面。
照片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棵大树下。她旁边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肩膀很宽,表情严肃。
两个人身后是一栋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
苏晚盯着照片上的女人。
长发。圆脸。下巴很尖。
她把照片拿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是自己的脸。二十二岁,圆脸,下巴很尖。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淡,几乎看不清。她把台灯调到最亮,侧着角度看了很久。
三个字。
"秋。17号。"
秋。
她不认识照片上的人。她确定不认识。但那个下巴,那个脸型——
手机响了。
苏晚被吓了一跳。照片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深吸一口气,看清来电显示。
爸。
她接了。
"晚晚,吃饭了吗?"
苏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日常感。
"吃了。"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
"嗯。"停顿。"天冷了,穿厚点。"
"嗯。"
又是停顿。苏晚听到电话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新闻。苏建国似乎在等她说话。
"爸。"
"嗯?"
"你知道沉水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电视的声音还在。但苏建国没有说话。
苏晚等了五秒。十秒。
"爸?"
"……知道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沉默那种变,是从正常变成了紧绷。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还在颤。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沉水村17号是什么地方?"
"晚晚。"苏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在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
"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上面刻着沉水村17号。"
电话那头彻底没有声音了。连电视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苏建国可能把电视关了,也可能把手机拿远了。
过了很久。
"回来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
"回来。论文别写了。回来。"
"爸——"
"你妈……你妈以前不叫现在的名字。"
苏晚攥紧了电话。
"什么意思?"
"别问了。回来就行。"
"妈以前叫什么?"
苏建国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种声音。苏晚听了两秒钟才分辨出来——是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有人在用力忍住什么。
"爸,你告诉我。"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妈说……如果有人来问,让我什么都说不知道。"
"谁会来问?问什么?"
"晚晚。"
苏建国的声音突然平稳了下来。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之后的平稳。像湖面。
"回来。"
"我不回去。"
"……"
"爸,沉水村17号和我们家有关系,对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苏晚没有催他。她听着父亲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岸。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挂了。
苏晚拿着手机坐在桌前。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看桌上的钥匙。看了看手里那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旁边是一栋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
"秋。17号。"
她妈说过"外婆家在水底下"。
她一直以为是童话。
苏晚把照片放回项链坠子里,按上卡扣。拿起钥匙,攥在手里。铁锈硌着掌心。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远处湖面的方向,灰蓝色的雾气又在升起来。
她爸说"你妈以前不叫现在的名字"。
那她妈以前叫什么?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镜月湖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均匀的黑。但那片黑色的底下,有房子,有路,有一棵大樟树,还有一栋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
17号。
她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
她想起来了。
她妈以前叫什么来着。小时候翻过户口本。籍贯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名。母亲姓名那一栏——
苏晚闭上眼睛,试图回忆。
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一件事。户口本上,母亲姓名那一栏的字迹,和户口本上其他所有人的字迹都不一样。
是被改过的。
窗外越来越黑。远处大坝的方向亮着几盏灯。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苏晚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调查笔记里又加了两行。
"第五条:项链坠内藏照片。女子与本人相貌相似。背面标注'秋。17号。'"
"第六条:父亲电话。确认:1.母亲曾用其他姓名。2.父亲知道部分情况但拒绝透露。3.父亲要求我离开清源镇。"
她停了停。
然后写了最后一行。
"母亲的名字被改过。为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
外面起风了。窗玻璃被吹得轻响。
苏晚关上电脑,拉灭了台灯。黑暗里只有远处大坝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躺在床上,手攥着口袋里的钥匙。
明天去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