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连续第四天没等到人。
发现钥匙那天算第一天。后面她又去了三次。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出现在湖边那张长椅上。以前来是看湖。现在来是等人。
椅面的木条缝隙、椅腿旁边的碎石地面、长椅背后半人高的杂草丛。她每天先检查一遍。什么都没有。
今天也一样。
苏晚坐在长椅上,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攥着钥匙,右手攥着纸条。两样东西都被她的体温捂得不凉了,但铁锈的味道还留在指腹上。
湖面比昨天高了。
这两天一直在下雨。不是暴雨,是南方春天那种绵延不绝的毛毛雨。雨不大,但一直在下。空气里的水汽饱和了,吸进去全是潮的。湖岸线往陆地这边移了两三米,原来露出水面的几块石头已经看不见了。
水位在涨。
苏晚盯着湖面。灰蓝色的水比前几天浑浊了。泥沙从上游冲下来,把水面染成了黄绿色。下雨的时候湖面不好看,像一面被泼了脏水的镜子。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湖上。
她在看来路。那条从镇子通到湖边的小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刚长出来不久,稀稀拉拉的,挡不住什么视线。如果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她在长椅上就能看到。
四天了。连放钥匙的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要么不来了。要么在别的地方看着。
苏晚想到第二种可能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湖面。但余光扫向了右后方。杂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然后是暗下来的天色。
什么都没有。
六点四十七分。天快黑了。苏晚从长椅上站起来,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湖心偏北的位置。灰色。平静。没有气泡。
她转回来继续走。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钥匙。三个齿形硌着掌心。长尖的。短宽的。异形的。她已经在脑子里描摹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回到小屋。关门。反锁。
苏晚站在门后面,把钥匙和纸条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一小截湖面。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大坝方向的灯。
她拉上了窗帘。很少拉窗帘。今天拉了。
晚饭吃了一碗泡面。没煮,用热水泡的。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打开笔记本。调查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没有什么新发现。她想了想,写了一行。
"第十条:连续四天观察湖边长椅区域。无人出现。水位持续上涨。"
停了停。
"放钥匙的人不会再来了。目的已经达到——我开始了。"
她盯着这行字。
我开始了。是的。从发现钥匙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往某个方向走了。放钥匙的人知道她会这样。这个人了解她。或者了解她母亲。
苏晚合上笔记本。洗了澡。关灯。躺下。窗外有雨声,细密的,像有人用指甲不停地刮玻璃。
她闭上眼。
梦来了。
不是慢慢沉入的。是一下子掉进去的。像有人把地板抽走了,她直接掉了下去。
脚下是水。
冰的。比上一次冷。水没过了她的脚背。然后是脚踝。然后是小腿。她低头看——黄绿色的水,浑浊的,什么都看不清。和白天看到的涨水后的湖面一样的颜色。
水在涨。
不是缓慢的涨。是一寸一寸往上爬。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她没有挣扎。上次她挣扎了,脚被缠住了。这次没有。她站在水里,看着水面一寸一寸地逼近她的腰。
然后她看到了。
水面下。黄绿色的浑浊里,有一个轮廓。
不是石头。不是鱼。是屋顶。一栋房子的屋顶。瓦片掉了一半,露出了灰色的椽子。屋顶的一角歪了,向下倾斜。水下的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东西。可能是苔藓。可能是水草。
她以前也梦到过这些。但这次更清楚了。清楚到她能看到屋顶上一块瓦片的裂纹。清楚到她能数出水下窗户的边框——四格。老式的木窗。窗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水没过了腰。到胸口了。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慢慢收紧。她的呼吸变得困难。不是喘不上气,是胸腔被挤压着。
她抬起头。
水面上方是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灰。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棵树。只有树梢露出水面。叶子还在。绿色的。风吹过来,树叶晃了一下。
她认识那棵树。
不是"见过"。是认识。她一定在哪里见过。那棵树的样子刻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水没过了她的下巴。嘴唇。
"——晚晚。"
又是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的。女人的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楚了。不再是模糊的。
"……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苏晚想张嘴问。但水已经灌进了鼻腔。呛了一下——
她坐起来了。
全身的汗。床单湿了一片。窗外的雨比她躺下时大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有一种灼烧感。她用手摸了摸脸。湿的。不是汗。是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苏晚下了床。光脚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含在嘴里没咽,让凉意从舌尖散开。然后慢慢咽下去。
拿起笔记本。在黑暗中借着窗外的微光写了两行。
"第二次梦。水位到胸口。看到水下屋顶。四格窗户。瓦片裂纹。"
"远处有一棵树。只有树梢露出水面。我认识那棵树。"
写完把笔放下。手指在发抖。不厉害。但在抖。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打在铁皮雨篷上,啪嗒啪嗒。
苏晚回到床上。没有再睡。睁着眼看天花板。雨声很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手指不停地敲。
早上六点。天亮了。雨停了。
苏晚穿衣服。把钥匙和纸条装进口袋。出门。
雨后的空气很湿。地面是软的,鞋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主街上积水没干,电动车的轮胎印在泥地里留下深深的痕迹。苏晚沿着主街走,没有拐去档案馆。她继续往北,拐上通往湖边的小路。
今天不去档案馆。
今天去湖边。但不是去长椅。
她要沿着湖岸走。
以前她只坐在那张长椅上。从来没沿着湖岸走过。长椅在西岸中段。往北走,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灌木丛里。
她往北走。
梧桐树到了尽头就没有了。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雨后的泥土很软,鞋很快沾满了黄泥。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上挂着水珠,划过她的手臂,冰凉的,一条一条。
她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路已经看不清了。灌木丛几乎把地面盖满了。她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石头上有青苔。她抬手拨开面前的枝条。
看到了一样东西。
铁。
一截铁的边缘。从藤蔓和泥土的覆盖下露出来。不大,大概半张课桌的大小。颜色是锈蚀的暗红色。被藤蔓缠得很紧。如果不是雨把表面的泥土冲掉了一些,根本看不出来。
苏晚蹲下来。
她用手扒开藤蔓。藤蔓很粗,缠了好几层。扒开之后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条缝。不是裂缝。是接口。两块铁板拼在一起的接口。
井盖。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见过这种井盖。水电站的检修井。通往排水系统的检修通道。她做论文调研的时候查过水电站的基本结构。
但这个位置不对。检修井应该在水电站附近,靠近大坝。这里是湖的西岸中段偏北。离大坝至少一公里。
一个不在它该在的位置的检修井。
苏晚的手指摸着铁板的边缘。铁锈很厚。边缘有一道凸起的棱。她顺着棱摸——摸到了一个凹陷。
被锈蚀填满的凹陷。不大。她用拇指擦了一下,铁锈蹭得指尖发红。凹陷的轮廓露出来了一点。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铸造的时候就有的。
她看不清具体形状。但大小——
和钥匙差不多。
苏晚的手指在那个凹陷上停了两秒钟。
她没有拿钥匙出来对比。天还亮着,但这里很偏僻。灌木丛很密。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她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
她站起来。把藤蔓重新盖好。用脚把周围的泥土踩了踩,尽量恢复原样。
从大石头往北走十五步。右手边第三丛灌木。下面。
记住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
回到镇上已经快十点了。苏晚在早餐铺吃了一碗粉。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的鞋上全是黄泥,裤子也湿了半截。
吃完粉回到小屋。坐在桌前。没有打开笔记本。
她在想。
检修井。铁板。凹陷。如果钥匙能打开那块铁板——下面是什么?
为什么一个水电站的检修井会出现在离大坝一公里的地方?
还有一个问题。钥匙是放在长椅缝隙里的。检修井在一公里外的灌木丛中。放钥匙的人知道两者的联系。这个人知道检修井的位置,也知道她会去坐那张长椅。
这个人认识她。或者认识她母亲。
苏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指腹摩挲着三个齿形。
她想起周晋。档案馆里那个桌面过于干净的年轻人。他在偷听她翻文件。他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她离开。他的翻页速度出卖了他。
是他吗?
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知道一些事情。
手机响了。
苏晚拿起来。爸。
她接了。
"晚晚。"
苏建国的声音和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是紧张、害怕、恳求。这次是慌。真正的慌。像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谁?"
"不知道。男人。没说名字。"苏建国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问我是不是有个女儿在清源镇。我说是。他说——他说'让你女儿小心点'。然后就挂了。"
"就这些?"
"号码我查了。不认识的号。打回去是空号。"
苏晚攥着手机。铁壳硌着掌心。她看着窗外的天。灰白色的。又快下雨了。
"爸,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就这一句。"苏建国的声音在发抖。"晚晚,你必须回来。现在就回来。"
"爸——"
"不是我不让你查。是他们知道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有人听到。"他们知道你在那里了。你在查的那些东西——他们会知道的。"
"他们是谁?"
苏建国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噪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爸。"
"回来。"他的声音断了,又接上。"求你了。"
"我不回来。"
"晚晚!"
"爸,听我说。"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比她实际的感觉平静得多。"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一个地方。妈在十五年前就在那个地方住过。我要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苏晚等着。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的过去,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
"我答应了。我什么都没问。二十年。"
他停了一下。呼吸声很重。
"现在有人来问你了。"
苏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先是大的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响。然后越来越密。远处的湖面被雨打得千疮百孔,像有人在用拳头不停地砸一面镜子。
"爸。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苏建国想了一下。"很平。不高不低。像念通知。"
苏晚没有说话。
她在回忆。档案馆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可以。"声音不高,节奏不紧不慢。
"这些档案搬过几次家,可能丢了一些。"
很平。不高不低。
不是周晋。周晋的声音是温和的,有温度的。这个打电话的人,声音是平的。冷的。像铁。
"我知道了,爸。"
"回来吧。"
"我考虑一下。"
"晚晚——"
"我会注意的。"
她说完就挂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听父亲说下去。是因为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了一样东西。
窗外的街道上。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
站在对面小卖部门口。没有打伞。雨衣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个人面朝着她小屋的方向。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小卖部门口空空的。雨还在下。
苏晚把窗帘拉得更紧了一些。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写了两行。
"第十一条:父亲接到匿名电话。男人。声音平。号码为空号。内容:'让你女儿小心点。'"
"第十二条:窗外有人。穿深色雨衣。站在对面小卖部门口。面朝小屋方向。我挂断电话后人已消失。"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
然后加了一行。
"有人在看着我。"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镜月湖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雨幕。但在那片雨幕后面,四十米深的水底,有一座被淹没了十五年的村子。有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有17号的门牌。
水位在涨。每一天都在涨。
苏晚攥着钥匙。铁锈的味道留在指腹上。窗外的雨。桌上的笔记本。窗帘后面的小窗。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从"镜月湖边。长椅。钥匙。纸条。沉水村17号。"开始看。
所有的线索。从钥匙到纸条。从老婆婆到项链坠。从档案馆到合影。从父亲到匿名电话。
还有那个井盖。灌木丛下面。锈蚀的铁板。
她还需要再去一次。
但不是今天。今天有人在看着她。
苏晚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她没有存周晋的号码。但她记住了。昨天在档案馆借阅登记表上看到的。登记表的"负责人"一栏。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现在。她还不确定周晋是不是帮她的人。也不确定那个冷声音和周晋有没有关系。在不确定之前,她不会打这个电话。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苏晚坐在桌前。口袋里的钥匙硌着腿。项链坠子贴着胸口。远处湖面的方向,雨把一切都模糊了。
水位在涨。等水位涨到某个高度,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就会自己浮上来。
或者她先沉下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