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决定不去湖边了。
至少今天不去。昨天那个人还站在对面小卖部门口。也许今天还在。也许换了个位置。她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是吓她,还是只是看着。
但有一个地方她可以去。
档案馆。
雨停了。上午十点,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水汽。苏晚沿着主街走,路过早餐铺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抖抹布,看到她招了招手。
"姑娘,论文还没写完?"
"快了。"
"快了好。写完了早点回去。这地方——"老板娘顿了一下,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不适合年轻人久待。"
苏晚看了她一眼。老板娘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口说说的样子。但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苏晚注意到她蹭的位置——围裙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
"谢谢阿姨。"
苏晚继续走。拐进镇政府旁边的小路。档案馆的旧楼在灰色的天下面显得更旧了。白漆又掉了几块。台阶上那盆冬青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她推门进去。
走廊比上次更暗。可能是天阴的原因。水磨石地面上有潮湿的痕迹,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她走到尽头的阅览室。
周晋在。
还坐在那张桌后面。银框眼镜,深蓝色毛衣。今天毛衣外面加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桌上还是那摞文件、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色深褐。和上次一样。
他抬头。看到她。目光停了一秒。
"又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嗯。"
苏晚走到长桌旁坐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她没有马上开口。她在看他桌上的东西。
上次她注意到桌面过于干净。这次也是。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报纸。
不是新的。纸张发黄,边缘卷起来了。夹在一摞文件的中间,露出了半截标题。她看不清全部,只能看到几个字——"……意外……落水……"。
周晋的手指搭在报纸边上。像是在无意识地压着它。
"今天想查什么?"他问。
"还是搬迁的文件。"苏晚说,"上次看的不全。"
"嗯。"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旁边,拉开柜门。动作很自然。但苏晚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从报纸上移开了。报纸的标题露出了更多——"清源镇……意外死亡……"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两个蓝色文件夹。
"这两本是搬迁补偿的详细记录。"他把文件夹放在长桌上。"不过我之前说过,分户明细不在公开档案里。"
"那有什么?"
"搬迁公告、补偿方案总表、建设进度报告。"他想了一下。"还有几份搬迁指挥部的会议纪要。但只有公开部分的。"
苏晚接过文件夹。"够了。"
她打开第一个文件夹。开始翻。
这次她翻得比上次慢。不是因为内容多。是因为她在用余光看周晋。
他回到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速度正常。五秒一页。
上次他偷听她的时候,翻页速度是十五秒。
现在正常了。
他今天不需要偷听。因为她来了。她就在他面前。他可以直接观察。
苏晚翻到搬迁公告的那一页。和上次一样。附件被抽走了。她没有再看。翻到下一份——搬迁指挥部会议纪要。
第一份。日期2010年9月15日。
"搬迁工作进展顺利。已签订搬迁协议186户,剩余约20户持观望态度。指挥部将加大宣传力度,确保在年底前完成全部搬迁。"
第二份。2010年10月22日。
"剩余未签协议户主要集中在村子南段和东段。部分村民对补偿标准有异议。赵德明同志建议'采取灵活策略,分批解决,避免集中对立'。会议同意。"
苏晚把这两段记在脑子里。
第三份。2010年11月18日。
"村民周正等人在村口组织签名活动,反对现行补偿方案。指挥部认为此事需要妥善处理。赵德明同志指示'不要激化,先稳住,等水来了他们自己会走'。"
周正。
苏晚的眼睛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第四份。2010年12月3日。
"搬迁工作基本完成。少数几户尚未搬迁。赵德明同志指示加速蓄水进度,'配合年底发电目标'。"
然后是最后一份。2011年1月10日。
这份只有三行。
"搬迁工作全部完成。沉水村已无人居住。蓄水工作正式启动。"
后面没有了。
苏晚合上文件夹。
186户签了协议。20户没签。然后"加速蓄水"。然后"全部完成"。
四个月。两百多户人的家。四个月就没了。
她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打开第二本。
第二本里是补偿方案总表。870万。和上次看到的一样。但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总表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搬迁指挥部财务审核"。印章旁边的日期是2010年12月28日。
12月28日。搬迁"基本完成"是12月3日。25天。25天就审核完了870万的补偿款分配。
快得不正常。
苏晚把所有文件看完。合上。放在桌上。
"看完了?"
周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嗯。"
"有什么发现吗?"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会议纪要里有一个名字。周正。"
周晋翻页的手停了。
只是停了一下。很短。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苏晚在注意。
"嗯,"他说,"搬迁的时候有些人反对。周正是其中之一。"
"后来呢?"
"后来?"他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用毛衣的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后来搬迁完成了。反对的人也搬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苏晚看到了一个细节。他擦镜片的时候,右手食指在镜框上敲了两下。
和上次端茶杯时一样的动作。在想事情。
"周正是谁?"
周晋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安静。不急。
"一个村民。"
"只是村民?"
他看了她几秒钟。
"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我来这里就是查这些的。"
"你的论文是'城镇水域改造对居民心理影响'。"他说,"周正的事和居民心理关系不大。"
苏晚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阅览室里很安静。外面传来远处电动车的喇叭声,模糊的,像水底的声音。
然后苏晚站起来。
"我先走了。"
"好。"
她走向门口。经过周晋桌旁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的眼睛扫了一下他的桌面。
那张报纸。
她看清了。标题露出来的部分比刚才更多了。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标题是——
"清源镇发生一起意外落水事件,一名村民不幸遇难"
日期看不清。被文件压着。
苏晚没有停下脚步。她推开阅览室的门,穿过暗走廊,走出档案馆。
台阶上的冬青在风里晃了晃。没有叶子的枝干看起来像枯骨。
苏晚站在台阶上。
周正。
周晋。
同一个姓。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清源镇 意外 落水"。
搜索结果不多。一条2011年的本地新闻,标题是《清源镇村民意外落水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苏晚点进去。
正文很短。
"本报讯 2011年1月7日,清源镇沉水村村民周正在镜月湖施工区域意外落水,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调查显示,死者系在湖边行走时失足落水,排除他杀可能。沉水村搬迁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施工区域设有安全警示标志。"
1月7日。搬迁"基本完成"是2010年12月3日。蓄水"正式启动"是2011年1月10日。
周正在蓄水正式启动之前三天落水。
在施工区域。
"失足"。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
周正在村口组织签名反对搬迁。赵德明指示"不要激化,先稳住"。然后周正在蓄水前三天"失足"落水。
她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失足"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像真的。
她又看了一眼档案馆的二楼。那扇窗户。上次周晋就是站在那后面看着她离开。
今天没有。窗帘拉上了。
苏晚转身走了。
走在主街上。经过早餐铺。经过五金店。经过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
她没有直接回小屋。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巷子里站了三十秒。回头看。
没有人。
她又拐了两个弯。从另一条路回到小屋。上楼。关门。反锁。
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对面小卖部门口。空的。没有人。
但她不确定。
苏晚离开窗户。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三条:搬迁会议纪要。186户签协议,约20户未签。赵德明指示'加速蓄水',25天内完成补偿审核。"
"第十四条:村民周正。组织签名反对搬迁。2011年1月7日在施工区域'失足落水死亡'。警方排除他杀。"
"第十五条:周晋桌上旧报纸剪报——'意外落水事件'。周正姓周。周晋姓周。"
她把笔放下。看着第十五条。
周正姓周。周晋姓周。
清源镇不大。姓周的人可能很多。也可能是巧合。
但苏晚不信巧合。
周晋在档案馆工作。桌面过于干净。偷听她翻文件。窗后注视她。桌上压着一张关于"落水意外"的旧报纸剪报。而这个意外死亡的人,和他同姓。
他在这里不是偶然的。他出现在档案馆、出现在她的调查路径上——不是偶然的。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又打开,翻到第一页。
从头看。
所有的线索。
钥匙。纸条。长椅。沉水村17号。老婆婆。项链坠。照片。"秋。17号。"父亲。母亲曾用名。档案馆。搬迁附件被抽走。合影。母亲在照片里。补偿总额870万。赵德明。匿名电话。"让你女儿小心点。"深色雨衣。对面小卖部。检修井。铁板。钥匙孔。
周正。落水。周晋。
她把这些名字和事件在脑子里排列。像拼图。散乱的碎片。有些边缘能对上,有些对不上。
但拼图的形状已经开始出现了。
有人在十五年前做了一些事。有人因此死了。有人掩盖了这些事。有人把证据藏了起来。有人把钥匙放在了长椅上。有人在等待一个会来找的人。
她就是那个人。
苏晚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不是傍晚的暗,是阴天的暗。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湖面的方向,雾气在升起来。
她拿起钥匙。在灯下转了转。三个齿形。长尖的。短宽的。异形的。
检修井在湖边。铁板上有一个凹陷。和钥匙差不多大。
她还不能去。铁板锈蚀严重,需要工具。而且有人在监视她。
但时机快了。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拿起手机。
周晋的号码。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现在。
但在不久之后,她会打这个电话。她会直接问他。
周正,是你什么人?
苏晚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全黑了。远处的镜月湖变成了一片均匀的黑色。但那片黑色的底下,水位还在涨。一寸一寸地涨。淹没的边缘在扩大。被压在水底的东西在慢慢松动。
暗流。
看不见的流。在水面下移动的力。
苏晚关了灯。黑暗里只有远处大坝的灯透过窗帘缝隙画了一条细白线。
她躺在床上。手攥着口袋里的钥匙。
明天。
明天再去湖边。不是去长椅。是去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
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