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闪了两下。
苏静静抬起头,皱了皱眉。
这间解剖室是公安部最好的,无影灯从没出过故障。
她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工作。
不锈钢解剖台上躺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身体浮肿,皮肤苍白。
他被认定是溺水身亡。
但苏静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用手术刀划开死者颈部皮肤,一层一层分离。
动作极轻,像在剥一颗煮熟的鸡蛋。
皮下组织露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舌骨大角有骨折。
双侧都有,对称得像量过一样。
这不是溺死能造成的。
溺水的人会挣扎,骨折是单侧的、不规则的。
这种对称性骨折,她只在一种情况见过——有人从背后锁住死者的喉咙。
用了一种很特殊的手法。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缠丝手。
那是一套失传的格斗术。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南方边境流传过,后来就没人提了。
苏静静放下手术刀,拿起放大镜。
骨折断端的颜色不对。
不是生前形成的,也不是死后立刻造成的。
断面有细微的骨质增生痕迹,说明骨折后,人还活了一段时间。
大概三到五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个人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造成了舌骨骨折。
但他没有立刻死。
三到五个小时后,他才被扔进水里。
那时候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这需要进一步的硅藻检验才能确定。
苏静静在工作台上摊开检测板。
硅藻是水里的微生物,如果人是活着入水的,水会带着硅藻进入肺部和血液循环。
她切下一小片肺组织,放在显微镜下。
镜头里的画面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硅藻。
肺组织里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
这意味着死者入水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不是溺死。
这是一起谋杀案。
苏静静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洗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脑子里飞速转着。
死者的身份她知道——江河,四十二岁,某国企副总。
三天前在江边被晨练的人发现,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初步认定为意外落水。
家属已经签字同意火化了。
要不是她拦着,这具尸体现在已经是骨灰了。
她关上水龙头,拿起墙上的内部电话。
“我是法医科苏静静,江河的尸检有重大发现,请求暂缓火化,立案侦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法医,这个案子上面已经定性了——”
“我发现了舌骨双侧对称性骨折,生前伤,入水前已经死亡。”
她打断对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这是谋杀。”
挂了电话,她回到解剖台前。
还有一个问题没弄清楚。
为什么凶手要用缠丝手?
这套手法太难了,需要专门训练,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放在四十年前,会这套手法的人,多半和南方边境的某些组织有关。
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用这个?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检查眼睑结膜。
针尖样的出血点密密麻麻。
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特征。
她又检查死者的手指甲。
指甲缝里有微量蓝色纤维,像是某种高级布料。
死者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不是蓝色的。
这纤维,是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苏静静用镊子小心取出纤维,装进证物袋。
就在这时,头顶的无影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更久,足足两秒钟。
然后啪的一声,整个解剖室陷入了黑暗。
应急灯没有亮。
通风口的嗡嗡声也停了。
苏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捕捉到了异常——通风口有微弱的气流声。
不是往外排,是往里灌。
一股甜腻的味道飘过来。
她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往下沉。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手撑在解剖台上。
不锈钢的冰凉从掌心传来,让她清醒了一瞬。
通风口的气流声更大了。
有人,在外面。
她张嘴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黑暗里,她听到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距离。
苏静静想看清来人,眼皮却越来越重。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双手。
那双手的手指弯曲,呈一个很古怪的弧度——像缠丝一样。
然后她的后颈一麻。
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深海。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
有声音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广播体操的音乐。
那种老式的、带着电流声的旋律。
然后是搪瓷缸碰在铁架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静儿,你总算醒了……”
苏静静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眼睛哭得通红。
她的嘴唇在哆嗦。
“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苏静静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墙上。
一张计划生育宣传画,画上是个抱娃娃的年轻母亲。
旁边的日历翻到了六月。
1985年6月。
她愣住了。
女人还在哭,但苏静静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视线停在桌上那本《红岩》上,停在墙角那个铁皮暖水瓶上,停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一九八五年。
她重生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嗓门大得震耳朵。
“苏静静同志!公安局的张局长来看你了。”
苏静静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手里拎着两瓶水果罐头。
他看着苏静静,目光严肃,但没有恶意。
“小苏同志,”他开口了,“我想听听,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苏静静看着这个老军人。
又看了一眼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
嗓子很干,声音有点哑。
“我——”
她顿了一下。
“我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