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静说出那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苏母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静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说啥?”
“我愿意去公安局报到。”
苏静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母蹭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苏静静的胳膊。
“你疯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手指甲几乎掐进苏静静的肉里。
“那是整天摸死人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去了以后谁还敢娶你?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苏静静没有躲,任由她抓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原主的母亲,也是她现在的母亲。
她前世没有享受过什么母爱,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成了家。
她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外婆去世后,她就一个人过了。
此刻面对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哄人的话也不会说。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
“妈,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你想好了!”
苏母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拍着大腿哭嚎。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卫校,是指望你进医院当护士的!白大褂一穿,谁见了不喊一声苏护士?”
“你倒好,自己往殡仪馆里钻!你是不是嫌你妈命太长,想把我活活气死?”
苏静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一个情绪激动的母亲。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老局长,这时候咳了一声。
“那个——苏家嫂子,我能说两句吗?”
苏母抹了把眼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在她看来,就是这个张局长把她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老局长也不恼,拉了张凳子坐下来。
他把手里那两瓶水果罐头放在桌上,橘子瓣的,玻璃瓶,铁盖子。
在那个年代,这是走亲戚才带的重礼。
“苏家嫂子,我跟你说实话。”
老局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咱们县公安局法医科,已经三年没进过新人了。上一个法医,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调走了。”
“现在科里就剩老周一个人,都快六十了,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
“要是再没人接上,咱们全县的命案,就只能往省里送。一来一回好几天,什么证据都凉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母。
“你闺女愿意干这个,不是不懂事,是有担当。”
苏母不哭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了一句:“担当能当饭吃吗?”
老局长还要说什么,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苏父回来了。
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苏父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厂里离苏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看样子是有人给他报了信,他走得急,连工作服都没换。
他进来后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静静。
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瓶水果罐头。
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局长身上。
“张局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能不能让我跟我闺女单独说两句?”
老局长点点头,站起身来。
苏母想说什么,被苏父一个眼神制止了。
两人出了门,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苏静静和苏父。
苏父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静静看着他。
这个男人脸上的皱纹很深,鬓角已经白了,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那是常年在机床边干活留下的。
“你真想好了?”
苏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法医不是穿白大褂看病的,是跟死人打交道的。”
“比医生更苦,更累,还遭人嫌弃。”
他抬起眼睛,目光像车刀一样锋利。
“你一个卫校刚毕业的丫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干得了?”
苏静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出来了。
苏父不是在阻拦她,是在考她。
和刚才苏母的哭闹不同,苏父问的是能力,不是意愿。
她想了两秒,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
“卫校的课程里有解剖学和病理学,我成绩都是优。”
“法医学虽然没开课,但我在图书馆自学过。死亡时间推断、尸斑分期、机械性窒息的鉴别诊断——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怕死人,也不怕吃苦。”
“别人嫌弃这个工作,我不嫌弃。”
苏父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苏静静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掉花,白色的小花瓣落了一地。
“你变了。”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静静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跟你一提公安局,你就哭。这次绝食三天,就是因为不想去报到。”
苏父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你说你愿意去了,还说得头头是道。”
“闺女,你告诉爸——这三天里,你到底想通了什么?”
苏静静垂下眼睛。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前世在法庭上被人盘问了几百次,她的心理素质早就练出来了。
“就是想通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与其在家里哭,不如去试试。不行再说。”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张局长,我闺女说愿意去。我们家不拦着。”
苏母在外面又哭起来了,但这次没人理她。
老局长走进来,拍了拍苏父的肩膀。
“老苏,你放心。你闺女交给我,我不会让她吃亏。”
苏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静静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水果罐头,扫过苏父工作服上的机油印子,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
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一九八五年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蹦进来一个人。
一个半大小子,穿着蓝白条纹的运动服,满头是汗。
他一进门就冲到苏静静床前。
“姐!你真的要去当警察了?!”
苏阳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全是崇拜。
“太酷了!我以后也要当警察!”
苏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给我闭嘴!一个还不够,你想把你妈气死啊!”
苏阳捂着脑袋,但嘴巴还是没停。
“姐,你们局里有没有枪?你以后能带枪吗?”
苏静静看着这个便宜弟弟,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没有。”
她顿了顿。
“只有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