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缠着她问了一肚子问题。
枪有没有,警棍有没有,手铐有没有。
苏静静一律回答没有,最后干脆闭上眼装睡。
苏母把苏阳拎了出去,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你们老苏家祖坟冒的不是青烟,是黑烟!”
门砰地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苏静静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头还有点晕,四肢发软,这是绝食三天的后遗症。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原主在卫校拿的。
“三好学生”“优秀团员”“护理技能比赛二等奖”。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一面小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十八岁,瓜子脸,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嘴唇发白。
额头上还有一块淤青,大概是绝食晕倒时磕的。
和她前世的长相有七分像,但更年轻,也更瘦弱。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书。
《护理学基础》《人体解剖学》《病理学》。
还有一本绿皮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毕业留念”。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原主的毕业照。
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四十几个女孩子站成三排,都穿着白大褂,笑得灿烂。
原主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抿着嘴,笑得很勉强。
苏静静的目光扫过照片上的每一张脸。
这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她不知道。
但原主的人生,已经停在了十八岁。
她把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是原主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不想当仵作。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我宁可死,也不去公安局报到。”
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苏静静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合上。
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字迹和她前世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你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来替你活。”
写完,她放下笔。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淡淡的白,有点甜,有点涩。
她又在屋子里翻了翻别的东西。
衣柜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的确良的料子,碎花和格子。
只有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样式简单,看上去最顺眼。
她拿出来放在床头,准备明天穿。
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锁是老式的挂锁,不大,但锁得很紧。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只能先放着。
也许是日记,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老房子都这样,漏水是常事。
她脑子里开始转。
前世她解剖的那具尸体,江河。
国企副总,表面上是溺水身亡,实际上被人用缠丝手锁喉致死。
舌骨双侧对称性骨折,非溺死的铁证。
她还没来得及把完整报告交上去,就被人袭击了。
袭击她的人,用的也是缠丝手。
那不是巧合。
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
问题是,她当时还没把报告交上去,凶手为什么要杀她灭口?
答案只有一个——凶手一直盯着她。
她的解剖结果,在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被人知道了。
通风报信的,是她身边的人。
同事?领导?还是她带的学生?
她闭上眼,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个人都可能,每个人都好像没那么可能。
她在法医这行干了二十年,得罪过不少人,也保护过更多人。
人心这东西,比尸体难解剖多了。
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现在想这些没用。
1985年和2026年隔着四十一年。
那些人在不在世都是个问题。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解剖室,无影灯白得晃眼。
解剖台上躺着的不是江河,是她自己。
另一个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术刀。
那一个她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忘了。”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公鸡打了三遍鸣。
院子里有人在洗漱,搪瓷缸碰在水池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刮着铁锅,有葱花的香味飘进来。
苏阳在院子里喊:“姐!起床了!第一天上班别迟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梦里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但具体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她换上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是清亮的。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苏阳正在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她出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姐!你穿这身真像警察!”
苏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转身继续炒菜。
苏父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他抬头看了苏静静一眼。
“坐下吃饭。”
苏静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
稀饭很烫,米粒炖得烂烂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到了局里,多看多听少说话。”
苏父突然说了一句。
“有不懂的,别逞能,老老实实问老同志。”
“是。”
苏静静点头。
“别让人看笑话。”
“嗯。”
苏父没再说什么,把碗一推,起身去厂里上班了。
苏静静吃完最后一口稀饭,站起来。
苏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擦得锃亮。
“姐,我送你去报到!”
苏母追出来,往苏静静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拿着,饿了吃。中午要是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回来吃。”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苏静静把鸡蛋揣进口袋,坐上苏阳的自行车后座。
自行车在县城的石子路上颠簸着。
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偶尔一栋二层小楼。
广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晨风吹过来,带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
这是1985年6月的某个早晨。
苏静静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栋三层灰色砖楼。
楼顶上立着四个大字。
四个字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但字还看得清楚。
“县公安局”。
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苏阳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姐,到了。”
苏静静从后座上下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子。
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脑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把“仵作”两个字咽了回去。
“新来的苏同志吧?”
苏静静点点头。
“张局长让我直接去法医科报到。”
老大爷给她指了路。
“往后院走,最靠里那一排平房,挨着停尸间那间就是。”
他顿了顿。
“好认。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苏静静穿过前院的办公楼,往后院走。
楼里有人从窗户探出头看她。
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嫌弃。
她没回头。
后院比前院破旧得多。
地上铺的青砖缺了不少,墙根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最靠里的地方有一排平房,灰色的墙皮掉了一大片。
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了三个字。
“法医科”。
她走到门口,正要敲门。
门自己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端着一杯茶,站在门里。
他看见苏静静,愣了一下。
然后往她身后看了看,确认只有她一个人。
“又来个镀金的。”
老头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静静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她看着老头,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