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端着搪瓷缸,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这姑娘穿一件白衬衫,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脸倒是白净,一看就没在太阳底下晒过。卫校毕业,满打满算十八岁。老周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一个。
“干活?”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苏静静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旧木头味、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肉味。这种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的二十年,她每天都泡在这个味道里。
法医科不大,一间办公室通着一间更小的检验室。办公室正中间摆两张旧木桌,其中一张空着,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什么都没有。
墙角立着一台灰白色的冰箱,牌子是“雪花”,噪音不小,嗡嗡嗡地震耳朵。桌上有个搪瓷托盘,里面放几把手术刀和几把钳子。她扫了一眼,刀刃上有锈斑,握柄的镀层也掉了不少。
“这是你的桌子。”老周指了指那张空的,“那台冰箱是前年省里拨的,能冻能藏,宝贝疙瘩,全县局就这一台。手术刀有三套,好的一套我锁抽屉里了,这托盘里的是平常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苏静静的脸色。往常带到这儿来的新人,闻到这股味儿脸就白了。但这姑娘没有任何反应,她走到空桌前,拉出椅子坐下,开始检查抽屉。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那边是检验室,停尸间在检验室后面,中间有道门通着。”老周又指了指,“你——”
他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很重,皮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老周,上次那个鉴定报告写好了没有?等着用呢!”
门被推开,进来三四个人。都穿着绿警服,戴大檐帽。领头的是个寸头,肩宽腰窄,皮带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跑的人。苏静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虎口有擦伤,左肩微斜,右腿膝盖的着力略偏外侧。这人身上至少有三处旧伤。
寸头也看见了她。他先是愣一下,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档案。苏静静的档案,牛皮纸封皮,刚被人事科送过来的。
他翻开档案,眉头慢慢皱起来。
“卫校毕业?”
他把档案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这里不是医院。解剖刀不是针管,死人不是病号。你拿过解剖刀吗?见过死人吗?”
他顿了顿,看着苏静静。
“要是害怕,趁早申请调档案室。那边轻松,不用出现场。免得到时候还要派人照顾你。”
走廊上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一边,也没说话。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新人来了都得被老陆呛一顿,呛哭的都有。
苏静静没有哭。
她看着那个寸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卑不亢。
“陆队长,你左肩有旧伤,应该是脱臼没复位好留下的。右手虎口的擦伤是昨天的事,没消毒,边缘已经开始红了。你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右腿膝盖半月板有磨损,左脚的着力比右脚轻——今天早上左脚踝扭了一下,不算严重,但你要是不处理,到下午就会肿。”
整个走廊安静了。
寸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恼怒,是那种被人一针扎到穴位上的意外。他看着苏静静,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警服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指,说明你下意识在保护左肩。虎口的伤是新鲜的,边缘不齐,是绳子勒的,你昨天下乡抓人捆绳子时蹭的。至于膝盖和脚踝——你走路时重心偏右,说明左脚不敢吃劲。”
苏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都不需要解剖刀。眼睛就够了。”
老周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中,他忘了喝。
寸头盯着苏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桌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有点意思。我叫陆峥,刑警队的。”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那个——老周,鉴定报告下午给我。”
“下午给你。”老周连忙点头。
陆峥带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周转过头看着苏静静,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小苏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
他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那种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铃声又尖又响,整个后院都能听见。有人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扯着嗓子喊:“老周!出现场!护城河漂上来一具尸体!”
老周的脸一下子拧紧了。他放下搪瓷缸,手忙脚乱地收拾检验箱。检验箱是木头的,红漆掉了大半,提手也松了,用铁丝绑了好几道。
苏静静站起来。
“我跟您去。”
老周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犹豫。这姑娘刚来第一天,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要出现场?护城河漂上来的尸体,十有八九是泡胀了的,那个场面,别说女同志,有些男刑警看了都得吐。
但他想起她刚才面不改色地说出陆峥身上那些伤,舌头底下那句“别逞强”又咽了回去。他把搪瓷缸里剩的半杯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行。你帮我拿着这个。”
他把一个帆布工具包塞到她手里。
“到了现场别乱碰东西,站我后面看着。要是觉得不舒服,蹲到一边去,别硬撑。”
苏静静接过工具包。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辆偏三轮摩托车从车库方向驶过来。驾驶座上坐着的是陆峥,他换了一双鞋,左脚鞋带系得比右脚紧。显然是把苏静静刚才的话听进去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他扫了苏静静一眼。
“上车。”
苏静静爬上偏三轮的侧斗。侧斗是铁皮的,座位硬邦邦的,里面还有一层干了的泥巴。老周坐在陆峥后面,把检验箱抱在怀里。
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响,一股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来。陆峥一拧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出了公安局大门,拐上县城的石子路。摩托车一颠,苏静静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她伸手抓住侧斗边缘,指节发白。路边有人停下来看。偏三轮上坐了个女的,这事在县城可不常见。
摩托车在石子路上颠了十来分钟,拐过一片杨树林。护城河到了。河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穿制服的联防队员在维持秩序,拦着不让群众靠太近。河堤的草坡上,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远远看去,像一捆泡了水的旧衣服。但苏静静知道,那不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