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还没停稳,那股味道就飘过来了。
苏静静在侧斗里就闻到了——腐肉混着河泥的腥臭,甜腻腻的,直往鼻子里钻。
她面不改色地从侧斗里翻出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老周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暗暗称奇。
河堤的草坡上围了二十来个人。有看热闹的群众,有维持秩序的联防队员,还有几个先到的刑警。
看见偏三轮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刑警小跑过来,脸是绿的,显然刚才吐过。
“陆队,尸体是早上六点被捞河草的发现的,在水里泡了少说三四天了,胀得——”他看了苏静静一眼,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陆峥没理他,大步朝河边走去。苏静静跟在后面,帆布工具包挎在肩上。
尸体趴在水草丛里,上半身搁在泥滩上,两条腿还浸在水里。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确良衬衫,后背的位置破了个大口子,露出下面紫黑色的皮肤。
因为腐败产生的大量气体,整个身体胀大了将近一倍。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了,眼球突出,舌头伸在外面,牙齿咬得紧紧的。
苏静静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典型的巨人观,腐败中晚期。距离死亡至少三天以上。
老周蹲下来,正要动手。苏静静伸手拦住他。“等一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副自制的亚麻布手套,袖口缝了两根带子,可以扎紧。
老周瞪大了眼——他当法医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戴手套碰尸体的。都是直接上手,完事了用肥皂洗两遍。
“你上哪儿弄的?”
“自己做的。”苏静静蹲下身,开始翻动尸体。
周围安静下来。那些看热闹的群众不说话了,联防队员也忘了拦人。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看她把手伸进那具腐烂的尸体上。她从头顶开始摸,一寸一寸往下按。动作不快,但每一处都按到了。
按到颈部的时候,她的手停下来。“手电。”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从检验箱里翻出手电筒递过去。苏静静打开手电,对准死者的脖子。在紫黑色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指甲印,呈半月形排列。但因为腐败太严重,光靠肉眼看不太清楚。
“颈前部有扼痕。”她关掉手电,抬头看陆峥,“初步判断是被人掐住脖子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不是溺死。”
“不是溺死?”旁边那个年轻刑警忍不住插嘴,“这尸体在水里泡了三四天,怎么就不是溺死了?”
“溺死的人在水里会挣扎,口鼻里会吸进大量的水和泥沙。”苏静静掰开死者的嘴,手电往里照,“他的口腔和喉咙里没有这些东西。牙齿内侧的粘膜有撕裂,这是被人用柔软物体使劲捂压口鼻时,牙齿挤压粘膜造成的。”
她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指甲缝里有黑灰色的粉末。她用镊子小心地刮下来,装进一个牛皮纸小袋。“这不是河泥,河泥是黄褐色的。这是金属粉末。”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脚。脚上只剩一只解放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她脱掉那只鞋,鞋底纹路里嵌着几粒黄豆大小的煤渣。
“死亡时间呢?”陆峥问。
苏静静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草丛里捡起一根树枝,在尸体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个圈。“要看尸斑和腐败程度——不过光是这些还不够。”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我需要知道这里的气温、水温,还有——”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尸体下方一丛水草上。那上面趴着几只绿头苍蝇,还有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她蹲下去,用镊子夹起几只蛆虫,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这是丽蝇的幼虫,一龄后期,快进二龄了。”她放下镊子,“结合气温和尸体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在九十六到一百二十小时之前。也就是四到五天。”
老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用蛆虫来推断死亡时间,他只在省里的培训班上听过一耳朵,那还是讲课的教授说“国外有这方面的研究”。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苏静静把纤维放在显微镜下,调了调焦距。镜头里,纤维的横截面是圆形的,表面光滑,没有棉麻的天然扭曲。
她换了个倍数更高的目镜,纤维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涂层,在光线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高支涤纶,防静电处理。这种料子县城百货大楼没有卖的,省城的大商场都不一定有。她直起腰,在工作台上摊开检验记录,写了一行字——“指甲缝纤维:高支涤纶,靛蓝色,疑似高级定制衬衫面料。”
苏静静站起来,摘下手套。“这不是意外落水。”
“死者是被人在别的地方杀害后,用车运到这里来抛尸的。他身上没有河底的淤泥,指甲里却是金属粉末和煤渣。他是城里人,不住在河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凶手是左撇子。脖子上掐痕的角度偏左,右手掐的使不上那个劲。”
陆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去,对那个年轻刑警说了一句话。
“回局里,准备解剖。”
偏三轮在石子路上颠得比来的时候更厉害。陆峥开得飞快,一句话都不说。老周抱着检验箱坐在后座,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苏静静坐在侧斗里,手里攥着那几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从现场提取的物证——指甲缝里的金属粉末、牙齿内侧的拭子、还有那几只丽蝇幼虫。
回到县局,车还没停稳,陆峥就从后座上翻下来。“我去向局长汇报,你们先准备。半小时后开始解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老周带着苏静静去停尸间。说是停尸间,其实就是法医科平房后面加盖出来的一间水泥房子。
窗户用砖头封了一半,通风靠墙上一个排风扇。一张水泥解剖台,头顶挂着一根电线,吊着一个灯泡。
苏静静环顾四周,没有说话。这条件比她在公安局的解剖室差了至少三十年,但这是1985年,有水泥解剖台已经算不错了。
她走到角落里那个铁皮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件叠好的白大褂,领口都发黄了。她挑了一件最新的,抖开,穿上
。然后走到老周的办公桌前,把搪瓷托盘里那几把手术刀拿起来看了看。刀刃上有锈斑,握柄的镀层也掉了不少。
“有磨刀石吗?”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磨刀石,油渍斑斑的。苏静静接过来,花了半小时,把每一把刀都重新磨了一遍。刀刃在灯光下泛出白光,锈斑没了,握柄用胶布重新缠了防滑。
她一把一把摆在搪瓷托盘里,码得整整齐齐。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好几次。自己的工具被一个新来的丫头磨得锃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这刀——”他伸手想摸一把。
“别碰。”苏静静挡开他的手,“消过毒的。”
老周讪讪地收回手。这姑娘脾气不小。
半小时后,尸体被抬上解剖台。陆峥换了件干净衬衫,站在解剖台旁边。老周递过来一个本子准备做记录。
“开始吧。”苏静静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灯泡在头顶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间无影灯下的解剖室,想起那具叫江河的尸体,想起那个通风口灌进来的甜腻气味。那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刀锋抵在死者的胸骨上方。
“姓名不详,男性,年龄约三十五到四十岁。尸表检验:全身呈巨人观,面部无法辨认。颈前部可见多处半月形掐痕,符合他杀机械性窒息的体征。
口鼻内无泥沙,牙齿内侧粘膜撕裂,系生前被柔软物体捂压口鼻所致。十指甲缝内提取黑色金属粉末若干,右足鞋底提取煤渣颗粒。死亡时间——1985年6月11日至12日之间。”
老周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陆峥看着苏静静的手。那只手稳稳地握着手术刀,在死者的胸口切开一个Y字形的切口。皮肉翻开,腐败的气味一下子涌了出来。
老周往后仰了仰身子,陆峥站在原地没动。
苏静静放下手术刀,换了一把肋骨剪。
咔嚓一声,第一根肋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