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乖乖在这等着,爸爸去给你买糖。"
腊月二十二,冬至。
城郊垃圾站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打在堆成小山的垃圾袋上,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三岁半的苏念念仰着脑袋,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背影。
爸爸今天穿的棉袄是绿色的,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她想喊一声"爸爸",但嘴巴刚张开,风就灌了进来,呛得她咳了好几下。
等她咳完,那个绿色的背影已经走到路口了。
念念没追。
爸爸说了,在这里等。
等爸爸买糖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兔......那是一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耳朵上的线头都散了,肚子里的棉花从侧面的破洞里露出来,像兔兔受伤了一样。
"兔兔别怕。"念念把棉花塞回去,小声说,"爸爸去买糖了,很快就回来。"
(;′⌒)
雪越下越大。
念念蹲在路灯杆底下,把兔兔塞进自己的小棉袄里......那件棉袄太薄了,袖口的棉絮早就跑光了,拉链也坏了,只能靠一根鞋带系在腰上。
她的鞋是大人的旧拖鞋,剪了几刀改小的,脚趾头还是露在外面。
雪花落在露出来的脚趾上,一开始凉凉的,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
念念不懂这叫冻僵。
她只知道不疼了,就是好事。
一个小时过去了。
路灯下的雪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念念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她每眨一下眼睛都觉得沉。
但她没挪窝。
爸爸说在这里等的。
"兔兔,你说爸爸买的是什么糖呀?"她把兔兔从棉袄里掏出来,让它的脑袋朝着爸爸走的方向,"是不是那种……红色的、甜甜的?幼儿园的小朋友有一次带了那种糖,念念闻到了,可香了。"
兔兔没回答。
念念就替它回答:"嗯,肯定是那种。"
她点了点头,又把兔兔塞回棉袄里,拍了拍。
"念念给你捂着,兔兔不冷。"
(╥﹏╥)
天彻底黑了。
垃圾站的臭味被冻住了一些,但风一吹还是一股一股的往鼻子里钻。念念的嘴唇从粉色变成了紫色,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两个小拳头,缩在袖管里。
十根手指都没什么感觉了。
她有点困。
眼皮老是往下掉,但每掉下来一次,她就使劲儿睁开。
......万一爸爸回来了,念念睡着了,爸爸找不到念念怎么办?
不能睡。
她站起来,踮着脚,把脸贴在冰冷的路灯杆上。铁杆子冻得像冰块一样,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疼得她"嘶"了一声,但也确实清醒了。
"念念不困。"她跟自己说,"念念等爸爸。"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念念浑身一抖。
那声音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两个绿油油的光点从垃圾堆后面冒出来,是一条脏兮兮的野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正冲她龇着牙。
念念的第一反应,是把兔兔从棉袄里抽出来,藏到自己身后。
她的腿在抖,牙齿在打架,但她挡在兔兔前面,没让开。
"你……你走开……"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野狗往前走了两步。
念念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路灯杆,退无可退。
她闭上眼睛,把兔兔攥得死紧。
"兔兔别怕……念念在……念念挡着你……"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垃圾堆里有更好找的吃的,野狗最终掉头走了。
念念的腿一软,坐回了雪地里。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兔兔......耳朵还在,棉花没掉出来,胳膊也没断。
"还好,兔兔没事。"
她咧了一下嘴,想笑,但嘴唇太干了,裂开的地方渗出一点血丝,被她用舌头抿回去了。
有点咸。
念念把兔兔贴在脸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路灯底下。
雪下了一整夜。
三岁半的苏念念就蹲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爸爸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糖铺到底有多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行为叫作"遗弃"。
她只知道一件事......
爸爸说了,在这里等。
那念念就等。
哪怕嘴唇紫了,手指头肿了,脚趾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念念也等。
天边亮起第一抹光的时候,雪停了。
路灯杆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被雪盖了薄薄一层,远远看去,像一个被人随手丢在路边的布娃娃。
她的睫毛上全是冰,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破兔子,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爸爸离开的方向。
还在等。
(இ﹏இ)
清晨六点四十分,第一辆清洁车从远处驶来,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念念听见了。
她使劲儿转了一下脖子......脖子也快冻僵了......看见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老爷爷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扫帚。
老爷爷也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
"哎哟......这、这谁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