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刘大爷扔下扫帚,快步赶过来。等走近了,他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路灯杆底下蹲着个小不点儿,裹着件烂棉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紫。十根手指肿得跟小胡萝卜似的,冻疮把指节撑得亮晶晶的。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双眼睛。
又大又圆,布满血丝,没有小孩该有的活泛劲儿,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像一只被雨淋了一整夜、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的小动物。
"孩子,你爸妈呢?"刘大爷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念念歪了歪脑袋。
"爸爸去买糖了。"
刘大爷一愣:"买糖?买了多久了?"
念念想了想,太小了,她不太会算时间。她只知道......"天黑的时候走的。"
"天黑……"刘大爷的脸色变了,他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垃圾站、荒地、烂泥路,方圆几百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糖铺?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猜测。
"走,大爷带你找个暖和地方,先吃点东西。"他伸出手想抱她。
念念猛地往后一缩,整个后背贴紧路灯杆,两只胳膊死死箍住怀里的破兔子。
"念念不能走。"她摇头,声音又小又哑,"爸爸说了……在这里等……念念要听话……"
(>﹏<)
刘大爷的手僵在半空。
他干了二十多年环卫,这片城郊的垃圾站什么没见过......被扔掉的旧衣服、被遗弃的猫狗、有一回甚至在垃圾堆里翻出过一个保温箱。
但活生生的小孩,蹲在零下几度的雪地里等了一整夜的,头一次。
"你等一下啊。"他转身小跑回清洁车,翻了半天,从饭盒里摸出一个白面馒头。早上出门前老伴给他带的,还有点温热。
他把馒头递过去:"来,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念念盯着那个馒头。
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昨天中午爸爸给她吃了半碗剩粥,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了。
可她没有马上伸手。
她先看了看刘大爷的脸色......这是她很小就学会的本事,吃东西之前先看大人高不高兴。如果大人脸上有不耐烦,那就不能要,要了会挨骂。
大爷在笑。
念念这才慢慢伸出手。
那双手肿成了两个小馒头,指头缝都裂开了口子。她接过馒头,没有像普通三岁孩子那样大口咬。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啃。
另一半,她轻轻放进了棉袄口袋里。
刘大爷看见了:"哎,都吃了,大爷回头再给你拿。"
念念摇头,把口袋的边角往里折了折,挡严实了。
"这个……留给爸爸。"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认真。
"爸爸出去买糖,走了好远的路,回来会饿的。"
(இ﹏இ)
刘大爷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扭过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风太大了。眼睛进了雪。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念念平齐。
"孩子,你家住哪儿?大爷送你回去。"
念念咬着馒头,含含糊糊:"不……不知道。"
"不知道?"刘大爷皱眉,"那你爸叫什么名字?"
"爸爸叫……爸爸。"
念念想了半天,真的只知道"爸爸"。有时候隔壁的阿姨会喊爸爸"老苏",但念念不确定那是不是名字。
刘大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
"这样吧,大爷带你去派出所,让警察叔叔帮你找爸爸,好不好?警察叔叔本事大,很快就能找到......"
他话还没说完。
念念突然丢下馒头,转身抱住了路灯杆。
两条小胳膊箍得死紧,脸贴在冰冷的铁杆上,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蜗牛,把自己缩到了最小。
"念念不走。"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异常坚定。
"爸爸说了在这里等。念念要是走了,爸爸回来找不到念念……爸爸会生气的……念念要听话……念念乖……"
(╥﹏╥)
刘大爷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不到一米高的小东西死死抱着一根灯杆不撒手。
她的手指冻得全是疮,指甲盖发青,一使劲儿,冻裂的口子又渗出了血。那点血珠被铁杆上的霜凝住了,粉色的,像开在冰上的一朵小花。
她疼不疼?
肯定疼。
但她咬着嘴唇硬是一声都没吭,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死活不让它掉下来。
"念念不冷。"她埋着头说。
没人问她冷不冷。
"念念不哭。"她又说。
也没人问她想不想哭。
她只是在跟自己说。
像一套练习了千百遍的台词,熟练到可以在任何痛苦的时刻自动播放......
念念不冷。念念不饿。念念不疼。念念不哭。念念乖。
(;′⌒)
刘大爷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这个孩子,搓了搓冻红的手。
他今天的活儿排得很满,这一片的垃圾要在八点前清完,迟了扣工资。他自己的腰也不好,老伴身体也差,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孙子要养。
他想管。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管到底。
强行抱走一个哭着抱灯杆的孩子?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搞不好还被人当拐子看。报警吧,这地方信号不好,打了两遍都没通。
他从车上又翻了两块饼干出来,放在念念脚边。
"孩子,饼干你留着吃。大爷去那边干活儿,能看见你。要是你爸还不来……大爷再想办法。"
他说完,推着车走了。
走出去二十多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杆底下,念念已经松开了胳膊,重新蹲回了原来的位置。她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半个馒头,吹了吹上面的雪粒,又塞回了口袋里。
留给爸爸的那一半,不能脏了。
饼干她也没吃。
她把饼干放在兔兔面前。
"兔兔你先吃。念念不饿。"
然后她抱起兔兔,把脸埋在兔兔的脑袋上。
风又大了起来。
她的肩膀在抖,小小一团缩在灯杆下面的阴影里。
远远望去,积雪的垃圾站旁边,她那点儿身影比垃圾袋大不了多少。
没人停下来。
八点,一辆面包车从路口驶过,没停。
九点,两个骑电动车的人裹着棉衣匆匆经过,没看到她。
十点,太阳出来了一小会儿,又被云吞掉了。雪又开始下。
念念的半边身子已经埋进了新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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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公里外的长途汽车站,苏建国正把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攥在手心里,登上了开往邻省的大巴车。
他的手机已经换了号。
他身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嗑着瓜子跟他说:"丫头片子扔了就扔了,到了那边咱重新生个儿子。"
苏建国没吭声,把车票揣进兜里。
大巴车发动了,驶上高速公路,往相反的方向越开越远。
而城郊垃圾站的路灯杆下,念念把半个馒头在口袋里摸了又摸,跟兔兔说......
"爸爸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去买糖,所以要等好久好久。"
她仰起头,看着落下来的雪花,第一次小声地问了一句:
"兔兔……好久好久……是多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