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那个白白的、软软的馒头，已经被念念一点一点啃光了。
现在，口袋里空空的，只有一点硬硬的碎屑。念念用小小的手指头在里面抠了又抠，黏起来一粒，放进嘴里，一点甜味都没有。
“咕噜噜。”
肚子又响了。
声音很大，像里面藏了一只小青蛙，一直在里面跳。
念念用两只小手死死按着肚子。
“小青蛙，别叫了。”
“爸爸听到会不高兴的。”
可是肚子里的那只小青蛙一点都不听话，还是在叫。每叫一声，念念的肚子就酸一下，然后是针扎一样的疼。
念念把头埋进膝盖里，让温温的呼吸喷在膝盖上。
这样能暖和一点点。
手好冷。
十根手指头都红红的，肿得很大，像一排刚出锅的小红萝卜。指关节的地方亮晶晶的，皮快要撑破了。
只要一动，就疼。
“不疼。”
念念小声说。
“念念不疼。”
风吹过来，带过来一股味道。
酸酸的，臭臭的，像坏掉的饭菜。
念念抬起头。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绿色的大箱子。
那个箱子好大，比念念高出好多好多。
每天，都会有大大的车子开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走，然后又会有别的人把黑色的袋子扔进去。
念念以前见过一只黄色的小猫。
小猫在箱子底下扒拉，扒拉出来半块硬硬的饼干，衔着跑了。
小猫吃饱了，肚子就不叫了。
念念比小猫大，念念是不是也可以找一找？
“兔兔，念念去给你找吃的。”
念念把怀里的破兔子抱紧。
兔兔的胳膊是用黑色的头发缝上去的，歪歪扭扭。念念用小手摸了摸它的胳膊，确定它没有断。
“你在这里等念念。”
念念把兔兔放在路灯杆底下的雪地上。
雪白白的，兔兔脏脏的。
念念扶着路灯杆，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好多金色的小星星在眼前飞，飞呀飞，念念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小星星才不见了。
她的脚好重。
脚上穿着大人的旧拖鞋，鞋头被剪掉了，露着五个小脚趾。
脚趾头已经不红了，变成了青青的颜色，像小石头一样硬。
踩在雪地上，没有感觉。
念念一步一步往绿色的箱子挪。
两步，三步。
好远啊。
平时两下就能跑过去的路，今天走了好久。
终于到了。
酸酸臭臭的味道更浓了，直往念念的鼻子里钻。
念念吸了吸鼻子。
箱子太高了。
念念站在箱子旁边，头顶只到箱子的一半。
她得踮起脚尖。
“哈——”
念念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可是气也是凉的。
她把两只红肿的小手搭在绿色箱子的边缘。
铁皮箱子是冰做的。
刚贴上去，手掌上的皮就像被粘住了一样，疼得念念缩了一下。
“不疼，不疼。”
念念咬着牙，再一次把手搭上去。
她使劲踮起脚，把小肚子贴在箱子上，身体往上探。
眼睛越过箱子的边缘，往里看。
里面好黑。
有好多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还有烂菜叶子。
在最上面的一个黑色塑料袋破了。
里面露出一抹红红的颜色。
亮亮的，红红的。
像爸爸说要买的糖！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糖……”
她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冰凉的铁皮上。
念念伸长了胳膊去够。
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
太远了。
念念把脚往下踩。
箱子下面有一块凸出来的小石头。
念念把没有知觉的小脚丫踩在石头上，身体使劲往上一蹿。
“抓到了！”
手指碰到了那个红红的东西。
滑滑的，冰冰的。
念念用力一扯，把那个东西抱进了怀里。
因为用力太大，她的脚一滑，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
“砰。”
屁股坐在雪堆上，不疼，但是雪钻进了坏掉的棉袄里，冰得念念打了个哆嗦。
她顾不上拍雪，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看。
不是糖。
是一个苹果。
可是，它不是圆圆的了。
它的一边被咬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黄黄的、干巴巴的果肉。
上面还粘着黑黑的泥，还有几根脏脏的头发。
念念看着这个苹果。
“咕噜噜。”
肚子里的青蛙叫得更急了。
念念用小手指，一点一点把苹果上的脏泥抠掉。
抠得很认真。
泥抠掉了，但是还有黑黑的印子。
念念低下头，拉起自己的小棉袄袖子。
袖子已经磨得没有颜色了，里面的黑棉花一团一团地露在外面。
念念找了一块最平整、没有破洞的地方，把苹果贴在上面，使劲擦。
擦一下。
擦两下。
红红的苹果皮被擦亮了。
在白白的雪光下，像一盏小小的红灯笼。
念念张开嘴。
“咔嚓。”
她咬了一小口。
好甜啊！
甜甜的、酸酸的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爆开。
念念闭上眼睛，小嘴快速地动着，嚼得“吧唧吧唧”响。
“咕咚。”
她把苹果咽了下去。
那一小块冰冰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肚子里。
肚子里的青蛙好像被砸了一下，突然不叫了。
“好甜。”
念念小声说。
她又咬了一口。
“咔嚓，咔嚓。”
可是，苹果真的太冰了。
像一小块冰砸在牙齿上。
念念的牙齿开始“咯哒咯哒”地响，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身体冷得一耸一耸的，两只小脚在雪地里不停地踩着，想让自己暖和一点。
但是她没有停。
她把苹果抱得紧紧的，生怕它掉到雪里找不到了。
红红的皮，黄黄的肉，一点一点变少。
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因为吃东西又流血了。
红红的血，和甜甜的苹果汁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有点咸，又有点甜。
念念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在念念旁边的墙角上。
挂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小盒子上面落满了白色的雪，只露出一只黑黑的、圆圆的眼睛。
那只眼睛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点。
“嗒。”
“嗒。”
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在黑夜里像一颗小星星。
念念抬起头，看着那个小红点。
她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呆呆地看着。
“爸爸？”
念念轻轻喊了一声。
小红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闪着。
念念觉得，那一定是爸爸在看着她。
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通过这个小红点看着念念呢。
念念把手里只剩下一半的苹果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对着那个小红点。
“爸爸，念念有苹果吃。”
“念念没有乱跑，念念很听话。”
“你快点买糖回来呀。”
小红点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念念笑了起来。
她的脸冻得硬邦邦的，笑的时候，嘴角疼得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她赶紧把笑收回去，用小手捂了捂脸颊。
然后，她继续低头吃苹果。
苹果越来越小了。
红红的皮没有了，甜甜的肉也没有了。
最后，只剩下中间一个硬硬的、黑黑的芯。
上面还有几颗黑色的籽。
念念看着那个芯。
“这个也能吃吗？”
念念问兔兔。
兔兔躺在雪地里，没有说话。
念念把那个硬硬的芯放进嘴里。
“唔……”
好硬。
念念用大牙使劲咬。
“咔，咔。”
苹果芯被咬碎了，里面有一股苦苦的味道，一点都不甜。
但是念念没有吐。
她闭着眼睛，使劲嚼，把苦苦的汁水咽下去。
最后，把那些硬邦邦的渣子也咽了下去。
肚子饱了。
沉甸甸的，像塞进了一块大石头。
虽然不饿了，但是肚子里面冰凉冰凉的，冷得念念直发抖。
念念走回原处，蹲下来，把兔兔抱起来。
“兔兔，念念吃饱了。”
她把小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小块刚才不小心掉下来的苹果皮。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还粘着一点黑黑的灰。
念念小心翼翼地把这块苹果皮拿出来，用手指捏着，送到兔兔的嘴边。
“念念吃过了，不饿了。”
“兔兔你也吃。”
她把苹果皮在兔兔用线缝着的嘴巴上贴了贴。
“甜不甜？”
“是不是很甜？”
兔兔不会动，苹果皮粘在它的嘴唇上，然后掉在了雪地上。
念念赶紧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重新贴上去。
“兔兔乖，多吃点。”
“吃了就不冷了。”
念念把头埋在兔兔的脖子里。
兔兔身上有股酸酸的味道，还有冰冰的雪的味道。
但是念念觉得好暖和。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等爸爸回来了，念念把糖分给你吃。”
“分你一大半。”
“不，都给你吃。”
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
风呼呼地吹着，把垃圾站的铁皮吹得“哐啷哐啷”响。
墙角上的小红点还在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