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兔兔,你吃饱了吗?”
兔兔躺在雪里,棉花从缝隙里露出来。那些棉花已经结了冰,硬邦邦的,像石子。
念念伸出手指,碰了碰兔兔的耳朵。她的手指已经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处泛着亮光,皮绷得极紧。只要弯曲一下,就会有液体从裂口处渗出来。
她不敢动。
她把手缩回袖管里,用牙齿咬住袖口的线头,使劲往里拉。
天渐渐黑了。
街角的面馆亮起了灯。
有一个男人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
面馆老板把一碗面放在桌子上。面碗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一缕一缕的热气从面汤里升起来,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片白雾。
男人没有拿筷子。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眼睛隔着那层白雾,死死盯着垃圾站的方向。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垃圾站的路灯下有一个黑乎乎的团子。那团子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丢弃的麻袋。
男人用手指在玻璃上抹了一下。
白雾被抹开,露出一块区域。
他把眼睛凑过去。
路灯下的团子动了动。
念念正用没有知觉的手指,试图把雪堆里的几颗石子排成一排。
“一颗,两颗,三颗……”
念念嘴里数着。
她的声音很轻,立刻就被风吹散了。
她的脚趾头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像几颗冰冻的石头。风吹过来,雪花顺着破烂的拖鞋边缘往里钻,贴在皮肤上。
念念用手去拍那些雪。
手掌拍在脚背上,没有痛感,只有麻木。
但指关节上的冻疮却因为撞击而裂开了一条缝隙,一滴血珠慢慢渗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极小的花。
念念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气是凉的,没有温度。
男人在窗户后面,点了一根烟。烟雾遮挡了他的脸,但他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路灯杆底下的那个团子。
他看着那个团子把手指放进嘴里,看着那个团子又把一个破烂的玩偶抱紧。
面馆老板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隔壁的桌子。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没有转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扔在桌子上,然后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男人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路口的电线杆后面。
风很大,把他的夹克吹得啪啪作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现在是六点十分。
他又往四周的泥路上瞅了瞅。
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他又等了十分钟。
确定垃圾站周围除了这个团子,再也没有任何大人的脚印,也没有任何人走动的声音。
他这才把手机放回口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迈开步子。
路口传来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声音从远处的路口传过来,一下,一下,间隔得很均匀。
念念的耳朵动了动。
她把兔兔塞进棉袄里,用鞋带在腰上系了三个死结。
阴影从路口折射过来,在雪地上拉得极长。
走过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煤炭颜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
金属盒子弹开,一团火苗窜了出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鼻翼旁有一颗痣,上面长着一根毛。他的眼睛眯着,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把一根烟叼在嘴里,凑近火苗。
吸气。
烟头亮起一点点光。
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又迅速被风吹散。他的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帮上粘着泥沙。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拍着衣服上的雪花。
念念把身体往路灯杆后面藏。
她把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腿,试图让自己变成路灯杆下的一块石头。
十步。
男人走过了垃圾桶,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
八步。
他踩到了念念之前掉落的半个苹果核,苹果核在雪地里滚了滚,陷进泥里。
五步。
男人停下了。
他吐出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洞。
念念闻到了烟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汗臭味。这种味道让念念的胃部抽搐了一下,有一股酸水往喉咙里涌。
男人看着念念。
他没有瞪眼,也没有张开嘴巴叫喊。他就像路边那些等车的人一样,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身体抖了抖。
“谁家的娃?”
男人的声音不高,听起来有些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念念没有回答。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眼睛从胳膊的缝隙里露出来,看着那双粘着泥沙的鞋子。
鞋子往前移动了一步。
咯吱。
距离变成了四步。
念念的身体抖了一下。
男人四处张望。
风雪里没有别的人影,只有清洁车留下的两道车轮印,此刻也快要被新落下的雪盖住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踩了踩,直到烟头陷进雪里,不再冒烟。
“娃,你大人呢?”
男人蹲了下来。
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发出骨头摩擦的声响。他的脸凑近了,念念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的皮肤有些黑,嘴唇上面有短短的胡茬。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画本里的怪物,就像在街边卖烤红薯的叔叔。
可是,念念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这是身体给她的信号。
每次有不认识的人靠近,她的心跳就会变得极快,像有一只麻雀在胸口里撞击。
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手。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用塑料纸包裹着的圆球,下面连着一根白色的塑料管。
塑料纸是红色的,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点光。
“吃糖吗?”
男人把手往前递了递。
糖果距离念念的鼻子只有一尺远。
念念闻到了一股甜味,那是草莓的味道,和她有一次在幼儿园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的口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肚子里的青蛙开始疯狂地叫唤。
“拿着,叔叔给你的。”男人的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念念看着那根棒棒糖。
糖纸上有折射的光,像星星。
爸爸说,去买糖。
这是爸爸买的糖吗?
不是。
这个叔叔不是爸爸。
念念:(°△°|||)
“我……不要。”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住。
她把手死死攥在口袋里,口袋里只有半个苹果吃剩的硬芯,现在也已经冰凉了。
男人没有生气。
他把糖往念念面前又凑了凑,塑料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拿着吧,不收你钱。你爸爸呢?是不是不要你了?”
听到“不要你”,念念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水,但她没有让水掉下来。
“爸爸去买糖了。”
她指着路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固执。
“爸爸让念念在这里等。”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路口没有一个人,只有路灯在风雪里摇晃。
他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是在嘲笑什么。
“成,那你慢慢等。”
男人把手缩了回来,将棒棒糖重新塞进夹克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转身往路口走去。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在风雪里渐渐变小,最后在路口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
他把盒子贴在耳朵上。
风把他的声音一截一截地吹了过来。
“喂,三哥。”
“踩好点了,没人。”
“有个娃,在垃圾站路灯底下蹲着呢。看起来三岁左右,脸上没泥,眼睛像珠子一样,是个值钱的货。”
“没人管,估计是被扔下的。”
“成,那我盯着,你带车过来。”
男人挂断了电话,把盒子放回口袋。
他回过头,隔着漫天的雪花,远远地朝路灯杆底下的念念看了一眼。
念念:(°△°|||)
“兔兔,有人来了……”
“念念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