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怕。”
风把念念的声音吹散在雪里。
皮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停了。
那双粘着泥沙的运动鞋退了回去。
路口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穿夹克。
他穿着西装。
他的皮鞋很干净,上面没有泥沙,也没有雪水。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
伞遮住了落下来的雪。
他慢慢走过来。
咯吱。
咯吱。
声音很轻,不像刚才那个男人那样重。
念念把身子往路灯杆后面缩。
兔子被她死死贴在胸口。
伞停在了念念头顶。
风好像变小了。
雪也不再落到念念的头发上。
念念抬起头。
西装裤子停在面前。
男人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伞往念念这边倾斜,遮住了念念的身体。
念念闻到了味道。
不是汗臭味。
不是烟味。
是一股香气。
像洗衣服用的皂角。
念念吸了吸鼻子。
男人看着念念。
他的脸上带着笑。
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扬。
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看起来像画本里的医生。
马三:(⌒‿⌒)
“念念,冷不冷?”
他的声音很轻。
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念念没有说话。
她把头埋进兔子的耳朵里。
马三把手伸了出来。
他的手很白。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里没有棒棒糖。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纸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块点心。
点心上面有芝麻。
香气就是从点心上散发出来的。
念念的肚子动了一下。
但是念念没有伸手。
大人的笑,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
念念分得清。
隔壁的阿姨笑的时候,会给念念饭吃。
生气的爸爸笑的时候,会拿皮带。
眼前的叔叔,笑得很像隔壁的阿姨。
但是念念还是不敢动。
马三把点心往念念嘴边凑了凑。
“饿了吧?吃一口。”
念念摇了摇头。
“念念不饿。”
她的声音很小。
马三把点心收了回去。
他没有生气。
他把点心放进西装口袋。
然后他看着路灯杆。
“念念在等爸爸吗?”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
念念:(o_o)
“叔叔认识爸爸?”
马三点了点头。
“认识。”
他用手指了指路口。
“你爸爸在前面买糖。”
“但是路太滑了,他的车子坏了。”
“他让叔叔来接你。”
念念看着马三。
“车子坏了?”
“对,车子坏了,爸爸过不来。”
马三的声音一直很轻。
“他买了好多糖。”
“有红色的,有甜甜的。”
甜。
这是爸爸说过的糖。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
“爸爸……让叔叔来的?”
“是的,爸爸让叔叔带念念过去。”
马三站起身。
他向念念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心是暖的。
热气从他的手掌上传过来。
念念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
比念念的手大好多。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肿得像红萝卜。
上面的皮裂开了,有血。
如果牵手,会弄脏叔叔的衣服。
念念把手往后缩了缩。
“念念手脏。”
马三蹲下,拉住念念的手。
他的手包裹住念念的手。
暖。
雪地里的冷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念念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脏,叔叔带你去洗手,然后吃糖。”
马三的声音像水一样。
念念看着路灯。
路灯在风里晃。
上面的光一闪一闪。
这是念念等了三天的地方。
如果走了,爸爸回来找不到怎么办?
“可是……爸爸说在这里等。”
念念看着马三。
“爸爸说,不能乱跑。”
马三摸了摸念念的头。
他的手很轻。
“爸爸在前面等得着急了。”
“爸爸说,念念是最听话的孩子。”
“听话的孩子,现在要跟叔叔走。”
听话。
念念最听话了。
爸爸说,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不听话的孩子,要被关在黑屋子里。
念念不想进黑屋子。
念念想吃糖。
念念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兔,我们去找爸爸了。”
兔子没有动。
念念用没有知觉的脚站起来。
她站得很慢。
脚像木头一样,没有感觉。
马三拉着她。
念念跟着马三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她走得很慢。
马三没有催她。
他打着伞,遮着念念。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路灯。
路灯下的雪地上,有念念蹲了三天的印子。
那个印子小小的。
像一个圆圈。
现在,那个圆圈正在被新落下的雪盖住。
路灯的光越来越远。
光变小了。
像一颗要熄灭的星星。
念念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兔兔不怕,我们去见爸爸了。”
马三拉着念念,走出了垃圾站。
路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窗上贴着黑色的膜。
看不见里面。
刚才那个穿着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
他看见马三牵着念念走过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车门划过铁轨,发出拉扯的声音。
里面很黑。
像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念念停住了脚。
她想往后退。
马三的手微微用力。
他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轻了。
他的手指像铁钳子一样,捏得念念的手指骨头发痛。
念念:(T_T)
“叔叔,疼。”
马三没有松手。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
但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他的眼睛像冰一样。
“念念乖,上车就能见到爸爸了。”
他把念念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
念念被放进了黑乎乎的车厢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光消失了。
车子发动了。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马三坐在念念身边。
他摘下了脸上的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刚拉过念念的那只手。
然后他把手帕扔在地上。
“老二,开车。”
“去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