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宿舍，热得像蒸笼，空调还坏了。
许知言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床上小桌上，屏幕上开着五个招聘软件的页面，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投递机器，疯狂点击“一键投递”，键盘按得啪啪响。
下铺的林绵绵探出半个脑袋：“知知，你要是再晃床，我就要脑震荡了。”
“我焦虑。”许知言头都没抬。
“你焦虑什么？”
“焦虑找不到工作。”
“你投了多少份了？”
“一百三十七份。”
林绵绵沉默了两秒：“那你收到多少回复？”
许知言手指一顿，幽幽地转过头来：“你猜。”
“三十？”
“十七。”
“那还行啊。”
“其中十二个是保险公司，三个是卖信用卡的，一个问我考不考虑做主播，甚至都不是带货，是那种凌晨两点陪大哥聊天的。”许知言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一个离谱的，招聘‘新媒体运营’，我聊了半天才知道他们招的是每天给公司公众号文章刷阅读量，一毛钱一条。”
林绵绵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黑了吧。”
“我就问了一句‘这是刷量吗’，对方反手就说我不符合招聘要求。”许知言面无表情地说，“这破招聘软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对面床上的赵爽正在敷面膜，闻言口齿不清地说：“我昨天面了一家，面试官问我‘你能接受加班吗’，我说‘看情况’，他说‘我们平均每天加班三小时，没有加班费，但公司提供晚餐’，我问他那晚餐吃什么，他说‘公司楼下超市十块钱的盒饭，月结’。”
“……”
“月结！盒饭都要月结！”赵爽一把扯下面膜，“我当时就想问他，你们公司是不是连垃圾桶都要员工自带？”
许知言摇头：“我今天上午面了一个，面试官特别热情，跟我聊了四十分钟，从我的职业规划聊到他的创业梦想，最后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许知言摊手。
“他连‘回去等通知’都没说，就好像我们刚才不是面试，是一场友好的陌生人社交。”
林绵绵已经笑趴在床沿上了：“知知，你是去面试还是去陪聊的？”
许知言一脸认真，“最厉害的是，我后来才发现那个岗位早就在网上招到人了，他只是缺一个人听他吹牛。”
赵爽：“你不如去当付费听众，一小时收他二百。”
许知言看着屏幕上又一个已读不回的对话框，“我现在怀疑，这届HR是不是约人面试有KPI？凑够人头数就能拿绩效？”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林绵绵比她还激动，“来了来了！快看看是不是offer。”
许知言低头一看，表情逐渐扭曲。
“怎么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某聘消息：
【你好，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你很适合我们公司的“行政助理”岗位。薪资2-4K，五险一金，双休。感兴趣可以来面试哦~】
许知言：“我投的是‘产品经理’，她跟我说行政助理。”
林绵绵：“也许她觉得你更适合行政？”
许知言往下翻，把聊天记录给她们看。
她之前已经回复过：“您好，我投的是产品经理岗位，请问行政助理还有转岗可能吗？”
对方回复：“产品经理要三年经验哦，你刚毕业不太合适，行政助理也可以的嘛，先做着，以后有机会转。”
许知言：“那行政助理具体做什么呢？”
HR：“就是一些杂事啦，帮大家订订外卖，收发快递，整理会议室，偶尔帮老板遛遛狗。”
赵爽：“遛狗？！”
许知言：“去帮人遛狗，那我大学四年干嘛来了？不如早点去还多几年工作经验。”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不好意思，我不太会遛狗。”
HR秒回：“没关系，老板的狗很乖的，泰迪。”
许知言：“我对狗毛过敏。”
HR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个微笑表情。
紧接着：“那你考不考虑前台？工资一样。”
许知言关了对话框，把手机摔到被子上：“我要把招聘软件卸载了。”
林绵绵抢过她的手机，“别啊，你再看看，万一有正常的呢？”
许知言冷笑：“正常？你是说那种‘我们是一个有梦想的团队，前三个月没工资，但你可以获得宝贵的经验’？”
“或者‘弹性工作制，弹性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赵爽接茬。
“还有‘我们公司扁平化管理，扁平到整个公司就老板一个人，你来了就是二把手’。”许知言越说越气。
林绵绵翻着她的招聘页面，突然尖叫：“知知，这里有一个‘短视频编导’，薪资写10-15K，要求应届生，工作内容是策划和拍摄，看起来好正常。”
许知言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往下翻，看看福利待遇。”
林绵绵往下划，念出声：“‘公司包三餐，有下午茶，每年一次团建，十三薪……’哇塞，这不就是梦中情司吗？”
“再往下。”
林绵绵继续划，声音越来越小：“……需自带拍摄设备，手机即可，每天需产出五十条短视频，完不成需要义务加班……”
没敢再继续往下念。
许知言平静地说：“五十条，一天，就算一条拍一分钟，光拍摄就要五十分钟，还不算策划、剪辑、审核，而且自带设备，义务加班，十三薪大概率是十三薪，但一个月三千底薪加绩效。”
林绵绵默默把手机还给她。
“我还是去遛泰迪吧。”许知言说。
赵爽叹了口气：“你们说，这些公司到底想招什么样的人？”
“既要有十年经验，又要年龄不超过二十五。”林绵绵说。
“既要能加班，又要工资低。”赵爽说。
“既要有狼性，又要像羊一样温顺听话。”许知言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齐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