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间不大,摆了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胡子,戴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像是导演或制片人,右边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副导演或选角导演。
许知言进来的时候,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胡子男倒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开口了:“许知言?”
“对。”
“二十一岁,刚毕业?”
“嗯。”
“学过表演吗?”
“没有。”
胡子男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来试镜?”
许知言愣了一下,她脑子里闪过666教她的“标准答案”,但嘴比脑子快,直接说了真话:“因为找不到工作。”
年轻女人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
胡子男也笑了:“找不到工作就来演戏?你觉得演戏比找工作容易?”
许知言说:“不是容易,是……反正都是试,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胡子男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装傻,沉默了两秒,他说:“那你对这个角色了解多少?”
“谢清晏,女扮男装的世子,家里为了保住爵位把她当男孩养,她一辈子没做过自己,最后为了救朋友牺牲了。”许知言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看过简介。”
“就简介?”
“还有我自己上网查的资料。”许知言说完,心里吐槽了一下,总不能说是一个塑料普通话的系统给她整理的。
胡子男挑了挑眉:“哦?还挺用功。”
许知言含糊地点点头:“算是吧。”
胡子男没追问,从桌上拿起一页纸递给她:“这是剧本片段,给你五分钟准备,你要演的是谢清晏在宫宴上被人灌酒,旁边的人起哄让她作诗,她其实不会作诗,但不想露怯,硬撑着来了一首。”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段戏的高潮,她念完诗以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差点在众人面前露出女儿家的神态,赶紧收住。”胡子男看着她,“你有五分钟。”
许知言接过剧本,低头看了一眼。
台词不多,但要求很细,醉态要自然,不能夸张,念诗的时候要装出才子的潇洒,但又要让观众看出来她其实心里慌得一批,最后收住的那一下,要从微醺的松弛瞬间切回世子的紧绷。
【快快快,我来帮你分析。】666的声音像开了二倍速。
【这一段的核心是“藏”,她藏了很多东西,性别、恐惧、孤独,酒精让这些东西差点跑出来,但她又死死按回去了,你要演出那个“差点”的瞬间!】
怎么演?
【你先记住三点:第一,醉意从眼睛开始,不是从身体,眼神先散,然后身体才晃。第二,念诗的时候语速要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念,不能太流畅。第三,收的那一下,要用呼吸,深呼吸,肩膀收紧,眼神聚焦,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
【好,你现在自己过一遍。】
许知言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她没有表演经验,但她有观察经验,她见过喝醉的同学是什么样子,见过紧张的人是什么样子,也见过那些“假装很厉害其实心里没底”的人是什么样子。
五分钟到了。
胡子男示意她开始。
许知言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戏演员,甚至连个板凳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放松了肩膀。
先是一个微醺的笑容,酒意上涌后控制不住嘴角的傻笑,她的眼神确实散了,看起来像是在看面前的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胡子男眯了眯眼。
许知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带着一种刻意的潇洒,“诸君……,今日既以酒相邀,在下便献丑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词,又像是在跟酒意作斗争。
她皱了下眉,“青山……青山不似旧时容。”
又顿了一下。
“唯有明月照孤峰。”
第三句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晃了,身体也有点站不稳,但嘴里还在坚持往外蹦词:
“醉里不知身是客......”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
“醒时犹在梦魂中。”
念完了,她保持着那个微醺的笑容,眼神却在这一瞬间猛地收住了,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太过“女儿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原本散掉的眼神重新聚焦,笑容收成了一个得体的、不露声色的弧度。
她微微欠身,恢复了世子的体面。
“献丑了。”
然后她站在那里,等着胡子男的审判。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年轻女人转头看了胡子男一眼,胡子男没说话,手里转着笔,表情像是在琢磨什么。
【完了,是不是演砸了?】666小声说。
许知言也在想:是不是太过了?还是不够?
胡子男终于开口了,“你刚才最后收的那一下,是有人教你的,还是自己想的?”
许知言老实说:“我想的,因为我觉得,她喝醉了以后会放松警惕,但她的本能还在,所以她会用呼吸把自己拉回来。”
胡子男又沉默了。
许知言以为他要说“你可以走了”,结果他问了句完全不相干的:“你小时候真的演过树?”
许知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前在外面说的话,我听见了。”胡子男嘴角弯了一下,“那棵树,有报酬吗?”
“没有,管了一顿饭。”
“什么饭?”
“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米饭管够。”
胡子男终于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笑,他对年轻女人点点头,说了一句让许知言不敢相信的话:
“让她试试服装吧。”
许知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666在她脑子里炸开了【等等等等!他说的“试试服装”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年轻女人站起来,对她笑了笑:“跟我来吧,先去试衣服,看看效果。”
许知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跟着年轻女人走出去,走廊里剩下的几个女孩齐刷刷看向她,眼神里有羡慕、有惊讶、也有不甘。
苏晚还没走,看到她出来,表情复杂地笑了笑:“选上了?”
许知言摇摇头:“不知道,让我试服装。”
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挺好啊,试服装说明在考虑你。”
年轻女人带她走进隔壁房间,里面挂着一排古装,有男装有女装,颜色从深蓝到月白,腰带、配饰摆了一桌子。
年轻女人指着一套月白色的长衫,“谢清晏的服装在这边,你先换上,然后我帮你弄头发。”
许知言抱着衣服进了更衣室,衣服比想象中沉,里三层外三层,她折腾了好半天才穿对,月白色长衫,腰封束得紧紧的,袖子宽大但不过分。
她走出来的时候,年轻女人正在整理头套,看了她一眼,动作停了一下。
“你转个身我看看。”
许知言转了一圈,长衫的下摆微微扬起,她下意识的走姿还没改过来,但就是这个随意的转身,让年轻女人的表情变了。
“你把头发放下来,别扎马尾了。”
许知言拆了皮筋,长发披散下来,衬着月白色的衣领,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年轻女人没说话,直接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三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抬头对许知言说:“导演说,不用试别人了。”
“啊?”
“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许知言站在那里,头顶是更衣室昏黄的灯光,面前是一个她十分钟前还不认识的女人,脚上还穿着自己的帆布鞋。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真要去遛剧组的狗了。
【呜呜呜宿主你太棒了,我就说你可以的!】666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这次许知言没心情怼它。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个……,拍这个戏,有片酬吗?”她弱弱地问。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有,虽然你是小角色,但按天算,一天八百。”
一天八百。
许知言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拍五天就是四千,十天就是八千。
她想起昨天还在为了一千八百块钱的余额发愁,今天就成了“有工作的人”。
虽然这份工作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干。
虽然她连骑马都不会。
虽然她连台词都还没拿到完整的。
但是......
一天八百。
“我演!我一定好好演。”许知言斩钉截铁。
年轻女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了:“那你先把帆布鞋换了,我给你找双靴子,先拍个试镜照。”
许知言低头看着自己露在长衫下面的白色帆布鞋,上面还有昨天吃泡面时溅的油点子,脚趾抠地。
好吧。
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她还差一双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