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推门出去了,留许知言一个人站在那,脚上还蹬着那双带油点子的帆布鞋。
许知言环顾了一下房间,这间屋子大概是剧组的临时服装间,用来看看试镜人员角色适配度,墙上挂满了各种角色的古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角落里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是腰带、玉佩、发冠之类的配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不难闻,但很特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长衫的料子,不像是真的丝绸,但手感还算顺滑,衣领和袖口处绣着暗纹,凑近了才能看清是竹叶的图案。
“还挺细节的。”她嘀咕了一句。
【那当然,人家是正经剧组。】
许知言在屋里转了两圈,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她怕踩到,不得不把步子迈大一点,姿态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在冰面上行走的企鹅。
【你走路能不能潇洒一点?你现在是世子,不是南极来的。】
“我这鞋不行,帆布鞋滑,而且这衣服太长了我老踩到。”
【等靴子来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年轻女人拎着一双黑色的靴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相机的瘦高男人。
“找到了找到了,这双是38码的,我看你鞋码应该差不多,先试试。”年轻女人把靴子递给她。
许知言接过靴子,入手沉甸甸的,黑色皮革,高帮,底部有薄薄的防滑纹,她把帆布鞋蹬掉,光脚伸进去。
有点紧。
“有点紧。”她说。
“穿穿就松了,刚穿都这样,你先站起来走两步。”年轻女人毫不在意。
许知言站起来,脚趾被挤得微微发疼,但勉强能走路,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配合着长衫下摆的沙沙响,还真有点古装剧的意思。
“怎么样?”年轻女人问。
“还行,能忍。”许知言咬着牙。
“那就行。”年轻女人转头看向那个瘦高男人。
“老陈,你给她拍几张,全身的,半身的,侧面的,都要。”
老陈抬了抬相机,算是打过招呼,他大概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摄影马甲,上面七八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一件马甲看起来有好几斤。
“你站到那边墙前面去。”老陈指了指一面灰色背景布。
“对,就那儿,先别动,我调一下光。”
许知言站到背景布前,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但长衫的袖子太宽大了,手缩在里面看不见,看起来像没手似的。
【你把手拿出来啊!】
许知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觉得太突兀了,像两根凭空冒出来的白萝卜。
老陈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你放松点,别跟站军姿似的,你是世子,世子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拽一点,对,拽一点。”
许知言试着调整表情,她想象自己是一个从小被当成男孩养大的贵族,每天被人前呼后拥,走哪都有人低头喊“世子”,那应该是什么感觉?
她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眼神从“我好慌”变成了“你们都是菜鸡”。
老陈按了一下快门:“好,这个表情可以,再来一张,头稍微往左偏一点。”
许知言偏头。
“再偏一点。”
再偏。
“好,别动了,眼神往镜头这边看,对,就是这种‘我看你很顺眼’的感觉。”
许知言忍不住笑了:“什么叫‘我看你很顺眼’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是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你看谁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因为你不需要防着谁,明白吗?”老陈比划了一下。
许知言想了想,把笑容收了一点,嘴角还留着淡淡弧度,眼神里带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
老陈连按三下快门。
“好,再来几张侧身的,你转过去四十五度,对,然后回头看我。”
许知言照做。
“手别垂着,你可以这样,显得有范儿。”老陈做了一个单手背在身后的动作。
许知言把左手背到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她回头看向镜头,这个角度让她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马尾辫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老陈没说话,快门声响了七八下。
年轻女人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她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
“行了,全身的够了,你再做几个动作,我们看看动态的效果,你想象一下,你现在在宴会上,有人给你敬酒,你怎么接?”
许知言愣了一下,她没演过戏,但她见过别人敬酒,她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虚握酒杯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想象中的杯沿,手腕微微内收,姿态不算标准但看着舒服。
老陈拍了几张:“再来一个,你喝完酒,把杯子放下。”
许知言把手腕一转,做了一个“放杯”的动作,然后顺势用袖子挡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是她临时加的,因为她在古装剧里看到过,喝完酒用袖子擦嘴显得豪迈。
年轻女人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
老陈也点了点头:“有点意思,再来一个走路的,从那边走到这边,慢一点。”
许知言深吸一口气,从房间的一头往另一头走,她记得666说过走路要有少年气,但她不太确定什么叫少年气。
她尽量把步子迈得大一点,腰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神看着前方,不看脚下。
走了两步,她踩到了长衫的下摆。
一个趔趄。
她赶紧站稳,脸微微发烫,脚趾又忙起来了。
“没事没事,再来一次。”老陈说。
第二次,她特意把步子迈得更大,让下摆被步子带起来,不会踩到,走了几步,长衫的下摆扬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裤子和那双新靴子。
老陈连续按快门,捕捉了她走路的全过程。
“行了,可以了,有几张不错。”老陈放下相机,翻看屏幕上的照片。
年轻女人凑过去一起看,许知言也忍不住凑过去,脑袋从两人肩膀中间挤进去。
屏幕上是一张侧身的照片,她正回头看向镜头,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她的眼神没有刻意凌厉,也没有刻意温柔,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一点好奇的打量。
年轻女人说,“这张好,眼神有内容。”
老陈翻到下一张,是她走路时的照片,长衫下摆扬起来,步子迈得很大,整个人看起来潇洒中带着一点点莽撞。
“这张也还行。”老陈说。
许知言看着那张照片,有点不敢相信那个人是自己,照片里的人明明穿着古装,但神态和气质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人,一个她不太熟悉但莫名觉得亲切的人。
【宿主你看,我就说你长得好看吧,这张照片发出去,绝对能火。】666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火?我这才拍了个试镜照。
【你不懂,这叫眼缘,你看这张脸,多适合古装。】
许知言没理它,转头问年轻女人:“这算过了吗?”
年轻女人笑了笑:“你等一下,我让导演看看。”
她拿着手机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许知言和老陈,老陈正在收拾他的相机,头都没抬:“你第一次演戏?”
“对。”
老陈把镜头盖盖上,“看不出来,你镜头感不错,很多新人一面对镜头就僵,你倒是挺放松的。”
许知言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害怕?”
老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倒是,无知者无畏。”
【他这是夸你还是损你呢?】
应该是夸我吧。
【我怎么听着像损你?】
你太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