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卖的编剧 —— 天才被埋没,她来挖
一个宁愿送外卖也不写垃圾的编剧。她说:你的剧本一个字都不许改。容虞哭了。
裴识微发来的地址在南五环外的一个老小区。
出租车穿过越来越窄的街道,两旁从高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违章搭建的棚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垃圾发酵的酸臭味。林知嬢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有几盏还坏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面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她爬上六楼,喘了两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指节敲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终于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门里的女人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穿着一件发黄的外卖平台马甲,手里还捏着一份没送出去的订单。
“你找谁?”声音沙哑而冷淡,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一种“别烦我”的防备。
“容虞?”林知嬢把声音放得很平静,“我是林知嬢。想看看你写的剧本。”
容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有让开的意思。但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那是创作者听到有人提起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像是死灰里突然亮起的一点火星。
“我的剧本不卖。”她说,声音硬得像石头,“卖过一次,被改得面目全非。从那以后,谁要买我就一个条件——一个字不许改。”
“巧了。”林知嬢靠在门框上,笑了,“我来就是找能写‘不许改’的剧本的人。”
容虞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看就是一个单身女人的住处。客厅堆满了外卖箱和打包袋,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角落里的行军床上被子没叠,枕头边摞着一沓打印稿。唯一的桌子上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剧本的文档。笔记本的A键已经磨没了,露出下面的电路板。
林知嬢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看屏幕上的文字。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偶尔皱眉,偶尔嘴角上扬。
容虞没有招呼她喝水,也没有客套,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看剧本。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四十分钟后,林知嬢抬起头。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
“这个本子,我要了。”
容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倒水,声音闷闷的:“我说了,一个字不许改。”
“我改它一个字,我跟你姓。”
容虞的手顿了一下。她端着水杯转过身,看着林知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疯是疯,但从不骗人。”林知嬢站起来,“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先帮我写完另一个剧本的修改。我有一部电影要拍,叫《小丑女的复仇》,缺个编剧。”
“什么题材?”
“一个被全网网暴的女明星,用发疯的方式反杀全行业。”
容虞端着水杯,愣在原地。
“你在说你自己?”
“艺术来源于生活。”林知嬢笑了,“但高于生活——现实里我可没打算真杀人。”
容虞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大妈骂孩子的声音,老旧小区的隔音一如既往地差。她慢慢放下水杯,走到桌前,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送外卖吗?”她问,声音很平静,但林知嬢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说说看。”
“中戏编剧系毕业,拿了两个校内奖,被一家大公司签了。”容虞的声音开始发颤,“进去之后,他们让我写甜宠剧,写霸总,写‘带球跑’。我写了三个原创剧本,每一个都被改了十几遍。最后一个,制片人把我的黑色幽默改成了无脑甜宠,把我的女主角从‘复仇女魔头’改成了‘傻白甜被拯救’。我看了那版剧本,在天台上坐了两个小时。”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怀里的电脑。
“然后我写了辞职信。就一句话——‘我宁愿去送外卖,也不想再写一个字的垃圾。’”
林知嬢没有说“你好惨”或者“你太不容易了”。她只是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还想写吗?”
容虞抬起头,看着她。
“想。但我不想再改了。”
“不改。”林知嬢说,“在我的项目里,编剧说了算。谁要改你的剧本,让他来找我。”
容虞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大话。然后她伸出手。
“行。我跟你干。但我有个条件——我的名字要出现在片头。不是‘联合编剧’,是‘编剧’。单独一页。”
“就这个?”
“就这个。”
“成交。”林知嬢握住她的手,“明天早上九点,公司见。地址我发你。”
走出那栋老小区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林知嬢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容虞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哭。
她拿出手机,给裴识微发了条消息:“人找到了。谢了。”
裴识微秒回:“怎么样?”
“剧本是我见过最好的。锋利得能割手。”
“比你的《小丑女的复仇》还好?”
“不同赛道。那个是商业片,这个是艺术品。”
“那你打算先拍哪个?”
林知嬢想了想,打字:“先拍商业片。我需要钱。容虞的那个剧本,值得更好的制作。”
“懂了。先赚钱,再谈理想。”
“不是理想。”林知嬢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是生意。容虞的剧本如果拍出来,能拿奖。拿了奖,癫文化的牌子就立住了。牌子立住了,以后的项目就不用看资本的脸色。”
裴识微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包:“你连艺术都能算成生意?”
“艺术不是生意。但让艺术被看见,是生意。”
裴识微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林知嬢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她靠着车窗,看着城市夜景从眼前掠过。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容虞剧本里的那些台词——锋利,直接,一刀见血。她想起容虞说的那句话:“我宁愿去送外卖,也不想再写一个字的垃圾。”
她在心里说:放心吧,以后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看见。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林知嬢不知道的是,容虞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那堆外卖箱中间,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她点开了一个新建文档,打了一行字:“致林知嬢——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不改’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她不需要写感谢信。她只需要写出更好的剧本。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嬢发来的地址。容虞看着那个地址,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一个“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