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自伊莱晋升辉铭法师，已悄然过去一年。
这一年里，伊莱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在辉铭等阶内高歌猛进，争取更高的等级评定。而是沉寂下来，深居于星璇之间，几乎足不出户。
所有辉铭法师需要承担的塔内任务，他都以研究关键时期为由，由莫雷蒂娅特批豁免。
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清晰——是一个更高权限、接触更深层知识的身份，现在辉铭的等级完全够用了。
他需要的是资源和时间，以及安静的环境来编织他心中的蓝图。
令人意外的是，对他这种近乎停滞的状态，莫雷蒂娅并未发表任何意见，甚至连一次质询都没有。
她只是定期收取伊莱关于时间魔法理论的研究笔记，并持续向他开放缓时回廊的使用权限。
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导师觊觎学徒的思维与秘密，学徒在强压下谨慎地攫取所需。
然而，伊莱的沉寂在某些人眼中，成了江郎才尽或恃才傲物的证明。
一个年仅十几岁便晋升辉铭的天才，本就招致无数或明或暗的嫉妒，当他似乎不再能创造奇迹时，压抑的负面情绪便有了宣泄的借口。
……
法师塔第三内环，资源调配审核厅。
伊莱面无表情地站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柜台前，听着柜台后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审核法师用毫无波动的语调陈述：
“伊莱法师，您申请的‘时之沙’三百克，‘断裂龙蜥的时鳞’五片，以及‘凝固刹那的露珠’十滴，申请驳回。”
“上述材料库存紧张，已优先调配给‘第七环魔力通路优化项目’、‘新型照明符文持续性研究’及‘食用蕈类催化生长术式改进’等多项塔内重点扶持项目。”
伊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时之沙常规储备量至少两千克，龙蜥时鳞库存在十五片以上，刹那露珠虽稀有，但年内并无其他高阶时间魔法项目申报。”
“你说库存紧张，是在逗我？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审核法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资源调配需考虑综合效益与项目优先级。伊莱法师，您的研究项目‘时间魔纹基础构型探索’已被评定为长期高风险理论性研究，短期内难以见到实际成效。而其他项目，对塔内日常运转或基础领域有着明确且迫切的提升作用。”
“明确且迫切？”伊莱终于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眸子倒映出对方略显僵硬的脸，“你是指，把走廊的灯变得更亮一点，还是让食堂的蘑菇长得更快一些？这些浑水摸鱼的项目需要使用尖端材料吗？怕不是自己揣兜里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清晰地传遍整个审核厅，引得其他几个窗口的法师纷纷侧目。
审核法师的脸色瞬间涨红，他强自镇定：
“伊莱法师，请注意您的言辞！项目价值并非由您个人评判！况且，您晋升辉铭尚不足两年，资历尚浅，对于资源调配的宏观考量或许……”
“资历？”伊莱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言语如同出鞘的利刃，毫不留情。
“评判魔法研究价值的标准，什么时候变成了在法师塔里混日子的长短？如果按资历分配资源，乌利斯法师塔顶端坐着的，应该是一群千年王八，你怎么不把乌利斯大法师拽下来。”
“你！”审核法师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伊莱，气得说不出话来。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伊莱这犀利的讽刺惊住了。
一群研究魔法到魔怔的人哪见过这场面啊。
伊莱向前微微倾身，隔着柜台，目光如刀般刺入对方眼中：
“告诉你身后的人，或者那个自以为能靠这点手段拿捏我的审核组。”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压迫感，“想要我的研究成果，让他们亲自来拿。想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或震惊、或愤怒、或若有所思的面孔，声音恢复平缓，冷漠又嚣张：
“当他们选择站在我面前，那就是我跟他们的事情，要是下一次传达态度的人还是你这样的蠢货……”
“我将会对你发起学术裁论，我倒要看看辩论台上你是怎么给我脸色的。”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转身便走。留下审核法师脸色煞白地僵在原地，以及满厅死寂和逐渐沸腾的议论声。
学术裁论，这可是极少发生在辉铭法师之间的激烈冲突，那个辩论台做得像决斗台一样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环，通往材料仓库的一条僻静廊道里。
纽曼抱紧怀里一个密封的金属盒，里面是伊莱急需的、不受管控的一些基础炼金催化剂。他低着头，想加快脚步，却被三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熟悉的让他骨髓发冷的气息。
是以前长期霸凌他的那三个四级幽铸学徒——疤脸卡尔，高个子罗德，还有总是阴笑着的瘦子西里。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辉铭法师伊莱大人的小跟班吗？”卡尔抱着手臂，戏谑地打量着纽曼身上虽然依旧是最低阶，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幽铸法袍。
“跑腿的活儿干得多熟练啊？看来你在伺候人方面的天赋比你的魔法天赋优秀得多。”
罗德嘿嘿笑着：“听说你跟着伊莱大人住进内环了？怎么样，内环的魔力是不是特别养人？可惜啊，再好的魔力也熏不出你半个屁用的魔法。”
西里则眯着眼，盯着纽曼怀里的盒子：“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伊莱大人赏你的？给我们看看呗？”
纽曼脸色惨白，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将盒子抱得更紧。他知道这些人不敢真的在内环范围对他怎么样。
但这条廊道位于内外环交界，管理相对宽松，而且他们总有办法让他意外摔倒，或者不小心撞到……
“躲什么呀？我们又不会抢你的。”卡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拍纽曼的脸。
“就是好奇，跟着天才一年了，怎么还是个一级学徒？是不是伊莱大人也觉得你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只配当个佣人？”
他的手即将碰到纽曼的瞬间，纽曼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卡尔，他脸色一沉：“还躲？”
就在这时，纽曼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伊莱偶尔指导他时说过的话，关于魔力流动的精准控制，关于最简单的魔法“微风吹拂”的十七种变体应用，关于如何将魔力凝聚于一点瞬间爆发……
理论他倒背如流，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完美模拟出魔力的运行轨迹。
只要一个最简单的推力咒纹，将魔力从指尖瞬间释放，形成一股冲击，就足以推开卡尔，让他失去平衡。
使用魔法……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带来力量感的同时，也带来了更深沉的恐惧。
魔法的代价！哪怕是最微小的魔法，也需要支付代价。可能是短暂的眩晕，可能是手指轻微的灼伤，可能是接下来几个小时的精神涣散……
几乎等于无伤的代价，但是他害怕的并不是受伤。
他害怕的是那种身体或精神失去掌控的感觉，害怕那未知的、积累性的损伤。
伊莱先生说过，魔法是工具，也是诅咒。用之，必承其重。
他尝试过使用别的方式反抗，但是在这个世界，魔法的力量还是太权威了。
不使用魔法，他只能忍受屈辱，甚至可能丢失伊莱先生需要的材料。
使用魔法，他将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承担无法预知的后果。
霸凌者带着恶意的狞笑逼近，伊莱先生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面容在脑中闪过，对痛苦的畏惧与对现状的不甘在内心激烈交战。
纽曼的呼吸变得急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魔力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推力咒纹可以构筑最简单的冲击术式来释放魔法，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颗指骨的断裂罢了，这种代价可以说是相当微小，但是……
我真的很怕这种不知道是如何而来的疼痛啊！
……
星璇之间内，伊莱刚通过通讯法阵，向莫雷蒂娅简单汇报了审核厅发生的事情，莫雷蒂娅的回应只有一句：“知道了，材料会送到。”
结束通讯，伊莱正准备继续解析一个复杂的时间悖论节点，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他留在纽曼身上的一個极其隐晦的、用于监测生命体征和精神状态的警戒符纹，传来了微弱的波动，这代表纽曼遇到了麻烦。
“焯！”
一年来的学术压力以及遇到的各种不顺积攒的烦躁在这一刻爆发，伊莱猛地起身，无形的魔力波动自身体内爆出，整个星璇之间被魔力震荡轰击得一片狼藉。
过了片刻，稍微平复下来的伊莱转身出门，星璇之间现在需要人打扫，而他的侍者只有纽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