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的脚步不快，但鞋上偶尔闪烁的黑光帮他提速不少，身形在廊道的明暗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
他循着那缕微弱的警戒符纹波动，精准地找到了那条位于内外环交界的僻静廊道。
刚到入口，就看到纽曼被三个身影围在中间，那个瘦子西里正伸手要去抢纽曼紧抱着的金属盒，而疤脸卡尔则一脸狞笑地抬起脚，似乎准备踹向纽曼的膝盖弯。
纽曼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那点微弱的魔力光芒明灭不定，如同他挣扎的内心。
伊莱的眼神冷了下来。
一年来积压的、因研究受阻、因被莫雷蒂娅时刻窥探、因那些蠢材没完没了的官僚手段而产生的烦躁，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甚至没有出声。
就在卡尔的脚即将碰到纽曼的瞬间，伊莱抬起了手。没有咒文吟唱，只是五指微张，对着那三个幽铸学徒的方向，轻轻一握。
“嗡——”
一声低沉的哀鸣震颤响起。
以那三人为中心，方圆数米内的光线骤然黯淡，空气变得黏稠如胶。
卡尔、罗德、西里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们感觉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攥住了他们的身体和四肢，甚至他们的内脏和骨骼也被握住！
“呃啊——！”
凄厉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就被更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压了下去。
在纽曼惊恐万分的目光中，他看到那三个不可一世的霸凌者，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恐怖的力量强行扭曲、折叠！
卡尔的右臂被反向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肘关节刺穿了皮肉，白森森的骨茬混着鲜血暴露在空气中；
罗德的双腿被硬生生对折，小腿骨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贴在了大腿后侧；
西里更惨，他的整个躯干被无形的力量像拧毛巾一样旋转、挤压，胸腔塌陷，鲜血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
就伊莱自己的感觉来说，他已经相当克制了。
只是使用从时间紊乱研究中衍生出的对物质结构稳定性的深刻理解，强行改变了这三人体内的魔力流动，并以此为契机，引发了他们身体中炼金结构的连锁崩坏。
毕竟几乎全部魔法师，多多少少都在身体里埋了不少炼金物品，只要被影响到，那就相当壮观。
【暗渊】系列相当粗浅的应用而已。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寂静得可怕。
除了最初的骨骼碎裂声和半声惨叫，后续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与骨骼被强行重塑的闷响。
三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像破布娃娃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廊道的墙壁上，留下大片血迹，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是重伤垂死，即便救回来，身体的大部分零件也要替换了，这对幽铸魔法师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廊道内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呼……舒服了，我的东西没坏吧？”
伊莱缓缓放下手，表情变得轻松了不少。
他走到吓呆了的纽曼面前，看了一眼他怀里完好无损的金属盒。
纽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摇头，看着伊莱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平日里看似只是沉迷研究、偶尔毒舌的伊莱先生，拥有着何等可怕的力量和冷酷。
伊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没事了，回去打扫星璇之间，刚才不小心弄乱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三具濒死的垃圾，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几名巡逻的法师和听到动静赶来的学徒出现在廊道两端，看到眼前的惨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伊莱法师！你……你对幽铸学徒下如此重手？！”一名巡逻法师认出了伊莱，声音带着惊怒。
伊莱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啊？你也想来一下吗。”
……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法师塔。
辉铭法师伊莱，因侍从被辱，悍然对三名幽铸学徒出手，手段残忍，致其重伤垂死！
一时间，舆论哗然。
嫉妒伊莱晋升速度的，不满他恃才傲物的，畏惧他那个诡异【暗渊】魔法的，以及单纯对如此酷烈手段感到反感的……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
辉铭法师对幽铸学徒出手，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是如此不留余地、近乎虐杀的方式。
伊莱的行为，触动了许多法师心中那根关于规则与体面的弦。
更重要的是，很多人从这件事里，看到了伊莱骨子里的危险和不稳定。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掌握着危险根源魔法、且行事毫无顾忌的天才，最过分的是，他似乎已经有了些不想遵守规矩的苗头。
这让一些人很生气。
这股汹涌的暗流，很快找到了它们的代言人。
雷诺·焰痕。
本名雷诺·金波，九级辉铭法师，被誉为近三十年来最有希望冲击冕座的天才之一。
从一级幽铸到九级辉铭，他只用了五年，同样是以独创魔法晋升。
他的招牌魔法【烬燃】系列，是他肚子研发，准备用来冲击冕座的系列魔法。
虽然还没有触及规则，成为根源魔法，但是其威力足以蒸发小型的要塞。
而施展这个魔法的代价，是施法者对应区域的身体部分会被彻底烧灼为焦炭。
低廉的代价加上强大的威力，划算的买卖成就了他天才的名号。
雷诺也因为这个魔法得到了法师塔“焰痕”的称号。
雷诺凭借此魔法，在多次对外征伐和塔内比斗中建立了赫赫威名，加之他性格相对稳定，在法师群体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更重要的是，雷诺及其背后的支持者，与莫雷蒂娅的理念素来不合。
在几个同样看不惯莫雷蒂娅行事风格，对其掌握第二副塔权力感到不安的冕座法师的暗中示意和推波助澜下，雷诺站了出来。
他以“维护法师塔律法尊严、惩戒残害学徒者”为由，正式向仲裁庭提交申请，要求对伊莱进行“学术仲裁”中的武力仲裁——擂台决斗。
仲裁申请很快被批准。显然，塔内高层也希望能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愈发难以掌控的伊莱，以及他背后的莫雷蒂娅。
甚至有人期待着，能在擂台上彻底解决掉这个潜在的巨大麻烦。
……
星璇之间。
伊莱看着由仲裁庭下达的、闪烁着冰冷魔法光泽的仲裁文书，上面清晰地写着对手的名字——雷诺·焰痕。
纽曼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伊莱先生！怎么办？那个雷诺法师很厉害的！我听说他的魔法甚至能摧毁城墙！都是因为我……”
伊莱随手将仲裁文书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纽曼的自责。
“不关你的事。”伊莱语气依旧平淡，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悬浮的副塔。
“就算没有你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只是刚好撞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纽曼，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紧张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
“烬燃新星，献祭身体就完了？”伊莱低声重复着这个魔法名字和代价，嘴角那抹略带讥诮的弧度再次浮现。
“这也太正常了吧，我还以为厉害的魔法产生的代价都是概念级的。”
“这一年学的东西太高端了，竟让我脱离了群众。莫雷蒂娅你害人不浅啊。”
“去帮我回个话。”伊莱对纽曼吩咐道，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仲裁就仲裁吧。”
……
在众人眼中，雷诺·焰痕是完美的天才模板。
五年时间从幽铸攀至辉铭巅峰，自创的【烬燃】系列威力与代价比优秀到令人眼红，他沉稳、强大，遵循着法师塔的规则，是值得期待的未来冕座。
但只有雷诺自己知道，他内里早已是一片被精心粉饰的废墟。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想起那个位于边境、贫瘠却充满烟火气的小村庄。
想起父母粗糙温暖的手，想起邻居家总追着他跑的调皮孩子。
他当初拼了命地想成为魔法师，不仅仅是为了追求力量，更是天真地以为，拥有了力量，就能让村庄不再受魔兽侵扰，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他成功了，天赋被发掘，他进入了乌利斯法师塔。
起初，他兴奋地向导师描述家乡的贫瘠，隐晦地询问是否能用魔法改善那里的生活。导师当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直到他一次任务回归，偶然在塔内卷宗库的“资源调度记录”中，看到了他家乡的名字。
后面跟着冷冰冰的词汇：“人口资源（已征收）”、“土地魔力惰化（已废弃）”、“残余生命能量（已汇入塔基魔力池）”。
家乡被处理的日期，就是他进入法师塔的第二天。
他发疯似的冲去找导师质问。
导师，那位平日里教导他魔法至理的冕座法师，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雷诺，你是魔法师，那些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他们的价值本就在于为魔法伟业提供基石。”
“你的村庄能为你的成长、为法师塔的运转贡献一份力量，是他们的荣幸。收起无谓的同情，那只会阻碍你的脚步，而且……没用的。”
周围的同僚们听闻此事，反应也大同小异，甚至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点，哪个法师脚下不踩着几堆耗材，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这几个字像是恶毒的诅咒。他试图反抗，试图呐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无处不在的规则壁垒和冷漠的目光。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负罪感，在庞大的、视此为理所当然的法师塔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时间久了，一种深刻的怀疑开始啃噬他的内心：或许……是我错了？是我太脆弱，也太感情用事？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本就是如此冰冷残酷，而我一直没能认清现实？
为了不在这巨大的认知冲突中彻底疯掉，他开始强行压抑。
他将所有对过去的怀念，对父母村民的愧疚，对法师塔规则的憎恶，全都死死地按进内心最深处。
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魔法研究中，用一次比一次更强大的魔法，用皮肤被烧灼、内脏被粉碎带来的痛楚，来麻痹自己，来证明自己正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走。
他成功了，他成为了人人称羡的天才雷诺·焰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压抑的一切并未消失，只是变成了偏执的燃料，在他心底默默燃烧，灼烤着他的灵魂，让他对任何可能动摇他现有认知的事物，都抱有巨大敌意。
直到他遇见伊莱。
这个少年天才的行事轨迹透着古怪。他深居简出，拒绝大部分社交和塔内任务，对资源的需求精准而苛刻，更重要的是，雷诺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些痕迹。
伊莱似乎动用过他的权限，悄悄抹掉了几起外环学徒意外死亡的记录。
而那些学徒，都曾与某些将普通人作为娱乐性实验材料的招笑项目有关。
他甚至查到，伊莱曾因为一个负责处理耗材的法师多嘴了一句“反正都是要死的废物”，而用魔法将其禁锢在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整整三天，出来时那人精神几乎崩溃。
雷诺发现了伊莱对法师塔行事作风的反感，就像刚刚成为魔法师的他自己一样。
伊莱在用一种无所谓的方式，对抗着法师塔这套默认为常的耗材逻辑。
这个发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了雷诺尘封已久的内心。
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还会为了普通人感到愤怒，还会试图反抗规则的、天真而痛苦的人。
他敬佩伊莱，也想成为伊莱。
伊莱的双手不会沾满普通人的血，内心想必也不会备受煎熬，却还能走得这么快，这么耀眼。
低头看了看自己更换过太多部件而面目全非的身体，他时常告诉自己，这是获取力量的唯一途径，这是变得强大的代价。
可是每次遇到伊莱，雷诺总是有一种可笑的羡慕从心底诞生。
或许坚持自己以前的本心才是对的？
伊莱横空出世后，这个问题常常出现在他的脑内，如果我当时不去选择自然系魔法，而是和伊莱一样选择研发代价更为不可控、但是耗材消耗更少的魔法……
是否其实我也可以保持初心，而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他开始期待这场决斗了，他想试试伊莱的战力，想看看伊莱在那条自己没有走的路上走了多远，是否比他现在的路更好。
只有思考这个问题，才能让内心那日夜不休的拷问，暂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