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仪式在西斯那句“散会”中结束了。
但没有人离开。
数百名新生的目光汇聚在同一个方向——高台上那个黑头发的少年,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念了禁咒的新生代表。维恩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困惑、忌惮、好奇,还有一些他暂时无法归类的东西。
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走下高台,沿着方阵之间的通道朝礼堂外走去。人群在他经过时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新生隔开。细碎的议论声在身后蔓延开来,音量刚好控制在“不想让当事人听到但又忍不住要说”的程度。
灰塔学院的礼堂是一栋独立的石砌建筑,与灰塔本体之间隔着一片铺满碎石子的小广场。礼堂的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框两侧各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散发着恒定冷淡的白光。维恩跨出大门时,雨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湿石头的味道。
他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
“站住。”
不是请求,是命令。
维恩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转身。他先判断了声音的来源方位和距离,然后才缓慢地回过头。
一个人正从礼堂大门的阴影中走出来。
金发。深蓝色礼服。身姿笔挺得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
是那个本该代表新生发言的人。
维恩记得这张脸——开学仪式开始前,站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金发青年。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高台侧面那个从容的微笑了。他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着,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压制的、正在缓慢燃烧的不悦。
金发青年在维恩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围在礼堂门口的新生们自动朝两侧退开,在他们周围空出一片直径十余步的空地。窃窃私语声陡然升高了几个分贝,又迅速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比开学仪式本身更值得一看。
“我叫尤里,”金发青年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太符合他优雅外表的压迫感,“我本来是这届新生的代表,你呢把我的位是夺走了。这份荣耀本来是我的。”
维恩没有说话。他在等对方说完。
“我尤里·温斯顿,以龙裔之名,向维恩发起正式决斗。”他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龙裔的荣誉不能被轻视。你今天必须证明——你配得上那个位置。”
尤里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微微一张。空气中骤然凝聚出一团水球,稳稳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水球的体积不大,但旋转速度极快,每一次转动都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水痕。
“被你夺走荣誉的我,有权利确认你是否拥有这个实力。来吧,证明你的实力在我之上吧。”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甩。水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朝维恩砸去。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维恩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运转到极致。他没有任何魔法基础——不是吧,大家不都没上过课呢,你怎么就能用水球砸我啊,这辈子最讨厌弯道超车狗了。
“怎么办啊,我还没上过开学第一课啊,不会魔法啊。”
水球在视野中飞速放大。来不及躲了。维恩下意识地闭上眼,身体紧绷。
水球砸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准确地说,水球在距离他面部大约一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骤然炸开。水花四溅,但没有一滴落在维恩身上。
地面上腾起一片细密的水雾,在雨后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围观的吸气声变成了困惑的低语。
“哎,我怎么没事?”
烟雾慢慢散去。维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抬起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胸口。
法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连一个水渍都没有。他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手臂,确认所有重要零件都还在原位。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
“眼泪水也是水,”尖货打了个哈欠,“禁咒之下,万水止步于吾身。”
维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会哭咒。他在开学典礼上念的那段古巫师语,那个被西斯称为“全天候止哭术”的禁咒。禁咒还在持续时间内。
尤里的瞳孔微缩。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围观新生的低语声陡然升高,有人发出了不加掩饰的惊呼。
“不可能……”尤里咬了咬牙,右手连续挥动,又是三颗水球接连飞出。每一颗都比之前那颗更大,旋转更快,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第一颗。炸开。水雾弥漫。
第二颗。炸开。水雾更浓。
第三颗。在距离维恩面前半臂的距离骤然停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然后颓然落地,在碎石地面上溅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维恩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那些水球就像是有意识一般,主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围观的人群已经不再窃窃私语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场完全不在预期之内的对决。有人小声说了句“他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没有人能回答。
尤里那边已经放弃了远程攻击。三颗水球全部无效,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之外的表情。
但他没有退缩,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成拳,左手在空气中一拉——
一柄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通体透明,由高速流动的水构成,剑刃处的水流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尤里握剑的姿势极其标准,手腕微沉,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这是受过正规剑术训练的姿态。
围观的惊呼声彻底失控了。有人在大喊“武器化形”,有人在往后挤生怕被波及,还有几个胆子大的伸长脖子往前凑。
尤里抬剑,剑尖指向维恩。水流在剑身上急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他朝着维恩斩去。
尤里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入学的新生。数步距离在他脚下几乎不存在,水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劈维恩肩颈之间。
这一剑没有留手,威势凌厉,空气中都带上了几分湿意。
维恩的眼中,剑锋的轨迹被拆解成几个破碎的片段。尖货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重心偏右,左脚蹬地力量过大导致回旋空间受限。”
“手腕角度偏上,劈砍轨迹是弧线而非直线,收剑时间比标准剑术多零点七秒。”
“右膝有旧伤。不是今天造成的。发力时膝盖角度会偏三度,影响位移速度。”
“现在——左跨半步,低头,前冲。”
维恩的身体在那瞬间被尖货的指令驱动。他的左脚向左侧迈出半步,整个人的重心骤然下降
水剑的剑锋从他头顶仅差两寸的地方划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湿润的凉意擦过发梢。
他没有停下。低头、前冲,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尤里的手臂还处于挥砍之后的惯性伸展阶段,右肩暴露在维恩面前。
“抱腰,贴紧。”
维恩张开双臂,整个人撞进尤里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部。这一招毫无章法,完全不像任何正规的格斗动作。
但尖货的计算是精准的。
两人贴近的瞬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尤里身上那些活跃的水元素——他指尖缠绕的水流、法袍上凝结的水珠、甚至水剑本身——全部消失了。不是被震散,不是被蒸发,而是像被某种更高位的规则直接抹除。
画面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维恩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样紧紧抱着尤里的腰,脸埋在对方胸口。
尤里双手僵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色脑袋,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某种被冒犯到极致的、语言无法形容的表情。
他张嘴想说“放开我”,但忽然浑身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
尤里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身体朝后仰去。维恩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力量突然消失,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尤里直挺挺地倒在碎石地面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他竟然昏过去了。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水剑消散在地面上,只留下一小滩清水。尤里安静地躺着,金发散落在碎石地面上,深蓝色礼服沾了些尘土。
他的面容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而那丝笑意和他的昏迷状态放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维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过去的人,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刚才那一下,不会把他弄死了吧?
“尖货,”他在脑海里问,“他怎么了?”
“元素反噬,”尖货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龙族血脉的魔力通过血脉传承,核心在于魔力与肉身的深度融合。你的禁咒强行切断他与水元素的连接,魔力回流冲入他的血脉经络,就像在他的魔力通道里引爆了一颗炸弹。换普通人当场就没了,他有龙族血脉扛着,只是晕过去而已。睡一觉就好,可能连个后遗症都没有——当然,醒来之后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不太想看到水。”
“……我没想把他打晕。”
“你也没想不把他打晕。结果论来说,你赢了。”
维恩沉默了两秒。“他能活着就行。”
第二天早晨,教务处。
维恩推开教务处厚重的橡木门时,房间里的光球已经亮到了最白的一档。
教导主任卡尔·斯托拉斯坐在办公桌后面,纯黑色的法袍与背后那面灰石墙壁几乎融为一体,淡灰色的眼睛从维恩进门的瞬间就锁定了他。
“坐。”
维恩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椅子没有扶手,坐垫薄得像一层纸,显然不是为了让任何人久坐而设计的。
斯托拉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咖啡表面映出天花板上光球的倒影。
他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似乎不打算立刻开口。
门再次被推开。
尤里·温斯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练的深色便装,金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与昨天在碎石地面上昏迷不醒的模样相比判若两人,面色平静,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他朝斯托拉斯微微鞠躬,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维恩身上。
维恩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尤里朝他走了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走到维恩面前,停住,然后——
单膝跪地。
右手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低下头,金发从肩头滑落。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像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
维恩愣住了。
“尤里·温斯顿,龙裔第三十七代后裔,在此宣誓。”尤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昨日之战,我败于你手。按照我族‘强者为王,败者追随’的古训,从今日起,我将以你的胜利为荣,以你的失败为耻。我会帮你称霸一年级,让你坐稳新生首席的位置。”
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不悦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炽热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维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尤里会来道歉。他甚至设想过尤里会要求再打一场、会放狠话说“下次一定赢你”、会不情不愿地握手言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单膝跪在他面前,宣布要效忠于他。
这剧本不对。
他是来卧底的。卧底的第一要义是低调,是不引人注目,是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人群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但现在,他在开学第一天念了禁咒,在开学第二天打晕了年级最强的新生之一,然后在开学第三天——被这个被打晕的人当众宣誓效忠。
“你可以不用这样,”维恩说,声音干涩,“一场误会而已。我们握手言和就行。”
“不行。”尤里的语气斩钉截铁,“握手言和是对败者的侮辱。真正的败者应该追随胜者,直到下一次决斗证明自己的实力为止。这是我的族群传承千年的规矩,不容更改。”
维恩沉默了。他看了尤里一眼。这个金发青年跪在地上,眼神坚定,姿态端正,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不是阴谋,不是暂时的妥协。这是一个把“规矩”和“荣耀”刻进骨头里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义务。
他又看了一眼斯托拉斯。教导主任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淡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在某个瞬间,维恩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兴趣。
维恩看着跪在面前的尤里,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蓝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低调计划,第一天就宣告失败。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尤里,而是学着他的样子,将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我接受你的追随。”
尤里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维恩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灰塔的卧底生涯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可预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