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三天,新生参观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灰塔学院正式迎来了它的开学典礼。
维恩从临时宿舍出来,开始朝着学院中心走去。塔正前方的中心广场聚集。维恩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
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台。高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灰色石墙,墙上挂着灰塔学院的校徽——一只展翅的渡鸦,爪子里抓着一根羽毛笔和一柄法杖。
台下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新生。维恩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届的新生大概在两百人左右。他们按照身份卡上的编号顺序站成方阵,维恩排在靠后的位置,正好让他可以观察到大部分人的脸。
他看到了那个扛着巨斧的半兽人,正大大咧咧地站在队伍前排,身边围了几个同样魁梧的学生;看到了那个绿头发的植物系少女,安静地站在方阵边缘,周围没有人靠近;看到了那个戴着兜帽的神秘人,依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
“肃静。”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广场上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瞬间安静下来。
高台的左侧走上来一位中年男巫。他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走到高台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扫过台下的新生。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各位新生,欢迎来到灰塔学院。”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显然加持了某种扩音魔法,“我是你们的魔法史导师,西斯。今天的入学仪式由我主持。”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西斯微微点头,等掌声平息后才继续开口。
“在入学仪式正式开始之前,按照灰塔的传统,先有请你们的教导主任——带领灰塔学院的十位导师,登场。”
他抬起右手,朝高台右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高台右侧传来。
十位穿着各色法袍的巫师鱼贯走上高台,在高台后方排成一排。他们的出现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变了——那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十位巫师同时出现时,空气中魔力浓度自然而然产生的变化。维恩感觉眉心的紫光微微发烫,正在自动调整解析的灵敏度。
西斯依次介绍十位导师。
第一位走上前来的是一位身材极为魁梧的男巫,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臂上的肌肉几乎要撑破法袍的袖子。
“巴尔巴托斯·巴赫,战斗魔法导师。”西斯介绍道。
巴赫导师朝台下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欢迎你们。我的课很累,但应该不无聊。”
第二位导师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巫。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曳地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别针,看上去精致而考究。她的站姿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罗宾·巴拉姆,礼仪与魔法仪轨导师。”西斯念出她的名字。
巴拉姆导师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新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三位导师还没走近,空气中就飘来一股浓烈的药草味。这位男巫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被各种药剂染得五颜六色的旧袍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马尔巴斯·马奇,魔药学导师。”西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无奈。
马奇导师咧嘴一笑:“各位新生,上我的课之前记得吃饱饭。魔药课的教室里什么东西都有毒,包括空气。”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马奇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笑嘻嘻地退到队伍里去了。
第四位导师的出现让几个新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这位男巫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法袍,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他走到台前时,周围其他导师都不动声色地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艾利克斯·卡姆依,防御魔法与战术指挥导师。”西斯介绍道。
卡姆依导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台下的新生。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退回了队列。
第五位导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到台前。这位女巫身材娇小,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法袍,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她的表情严肃得像是从来不会笑,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欧拉·修奈德,幻术与诱惑之术导师。”西斯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轻快。
修奈德导师有着一双细长的大白腿,黑色丝袜在她的腿上若隐若现,微笑着和台下打了个招呼。
‘这个黑丝有力气,我喜欢。’维恩心想
第六位导师走到台前时,脚下的高台木板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这位男巫的身形宽得有些夸张,横向尺寸几乎和纵向一样。
“马尔科·伊夫洛特,魔咒学导师。”西斯介绍道。
伊夫洛特导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朝台下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同学们好。上我的课不费体力,但费嗓子。记得多带水。”
第七位导师出场时,台下的几个新生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这位男巫的身高至少有两米三,身形魁梧得完全不像是人类——他的皮肤呈暗灰色,手指粗得像小号的石柱,每根指节上都戴着一枚金属戒指。
“艾姆·萨巴洛克,变形学导师。”西斯介绍道。
萨巴洛克导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竖瞳扫了一遍台下的新生。
第八位导师走到台前时,维恩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计算,两脚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一致,手臂摆动的幅度也一模一样。这位男巫身材中等,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法袍,面容端正但毫无表情,像是在脸上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安德雷·贾兹,魔法理论与逻辑学导师。”西斯介绍道。
贾兹导师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在我的课堂上,一切问题都必须用逻辑来解决。情感是无用的变量。希望你们记住这一点。”
第九位导师走上台时,维恩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到底有多久没睡觉了?
这位男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法袍,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的手里捧着一只不断冒着紫色烟雾的坩埚,烟雾里时不时闪过几道细小的闪电。
“巴钦·萨洛蒙,炼金术导师。”西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似乎他也在担心这位同事随时会昏倒。
萨洛蒙导师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炼金术是最美的学科……也是……的”
说完这番话,他又打了个哈欠,差点把坩埚摔在地上。
最后一位导师走上台时,气场与之前十一位完全不同。
这位男巫的身形瘦高,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法袍,法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走路时无声无息,像是脚底垫了一层阴影。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在光线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他的长发也是黑色的,垂到腰际,与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台前,没有看台下的新生,而是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落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远方。
“卡尔·斯托拉斯,黑魔法防御术导师。”西斯的声音在介绍最后一位导师时,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同时也是灰塔学院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
维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人身上的魔力波动和其他导师完全不同。如果说其他导师的魔力像是各种颜色的光源,那这位斯托拉斯导师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本身被吞噬了。眉心的紫光以最高灵敏度运转,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出奇地少:魔力强度无法精确评估,初步判定远超四阶。
斯托拉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下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台下的新生身上。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扫过人群时,维恩感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那不是真实的温度变化,而是某种心理层面的压迫感——被那双眼睛看到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中。
然后,斯托拉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刻在空气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灰塔,没有人会保护你们。弱者被淘汰,强者留下来。这是灰塔的铁律,也是真理本身的法则。”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退回了队列。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敢,而是忘记了。
西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感谢斯托拉斯教导主任与十一位导师的莅临。”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中性平稳,“接下来,有请灰塔学院院长——埃德加·默尔森,为新生致辞。”
高台右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款式极其普通,和台下任何一个穷学生身上穿的没什么两样。他的头发是花白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胡须也是白的,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被岁月刻出了无数道沟壑,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蓝色,在苍老的面容中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颗浸在深水中的宝石。当你看向那双眼睛时,会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具苍老的躯壳只是一层外壳,而里面住着一个远比外表年轻得多的灵魂。
维恩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见过这位老者。
就在昨天下午。
昨天傍晚,维恩看完宿舍之后,独自一人朝坩埚食堂走去。参观已经结束,新生们各自散去,学院的小路上没什么人。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那种洗不干净的铅灰色,石板路上残留着一滩一滩的积水,映出破碎的天光。
他走到坩埚食堂附近的时候,看到路边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乱蓬蓬的,胡须也不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饭一样。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倒扣着的破碗——准确地说,那是一个碗状物体,倒扣在地上,像是某种简陋的乞讨道具。
维恩停下脚步。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老人。在修仙界,这种事情他见过太多次——散修没有资源,寿元将近,无儿无女,最后只能流落街头。眼前这位老人身上的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普通人的水准都不如。再加上那身旧袍子和乱糟糟的须发,维恩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个落魄的老者,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巫师学院里,但显然是遇到了某种困难。
维恩在口袋里翻了翻。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仙盟在清洗他记忆之前塞进他识海里的那件帝兵仿制品的投影。除此之外,他只有入学时配发的一点点零用铜币。
他找到了两枚铜币和一枚更小的铁币,加起来大概值两毛五分钱。
维恩蹲下来,把钱放在老人面前那块倒扣的破碗旁边。
“老人家,”他说,语气平静,“我就这点钱了。应该够您吃顿饭。”
老人抬起头,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维恩感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但老人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朝他点了点头,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了声“多谢”。
维恩没有多想,起身继续朝食堂走去。对他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两毛五分钱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落魄的老人来说,或许就是一顿热饭。
这件事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此刻。
灰塔学院的院长、执掌这座古老学院不知多少年的埃德加·默尔森,站在高台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扫视台下的新生。
那双眼睛和昨天傍晚蹲在路边的那位“落魄老人”一模一样。
维恩感觉自己眉心的紫光疯狂地闪了一下。
解析反馈:目标魔力强度——无法评估。目标生命体征——无法解析。目标危险等级——无法判定。
三个“无法”,比面对斯托拉斯时的“无法精确评估”还要彻底。
埃德加院长走到高台中央,站定。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但站在那里时,却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他看了一眼台下的新生们,目光在某个方位停留了大约半秒钟——那个方位,正是维恩站立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藏在花白的胡须后面,藏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快到维恩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但那个笑容里的含义,他读懂了。
——我记得你,年轻人。
维恩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很快压下了一切情绪,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
埃德加院长收回目光,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但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魔力浸泡过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新生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是埃德加·默尔森,灰塔学院的院长。首先,欢迎你们通过入学考核,成为灰塔的一份子。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你们为自己感到骄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完全不像是在做一场隆重的致辞,倒更像是在和每个学生单独说话。
“灰塔学院建校至今,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六百多年来,从这座学院里走出去的学生,有人在真理会议上占有一席之地,有人在洛伦萨大陆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有人写出了改变整个巫师界的魔法理论,有人探索了大陆尽头以外那些从未被标记在地图上的未知领域。”
他报出了一串名字——有些名字维恩曾经在仙盟的资料里看到过,是巫师界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强者。埃德加用平常的语气叙述着这些名字,像是在列举一个稀疏平常的事实。
“但是,”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同样是从这座学院里走出去的学生,也有人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一生,有人在毕业后的第三年就死在了一次失败的实验中,有人在离开学院后连一次像样的魔法都没有释放过。甚至——有人在求学期间就消失在了灰塔的地下迷宫里,至今下落不明。”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石柱的声音。
“所以,不要以为通过入学考核就万事大吉了。”埃德加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入学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年里,你们将面对比入学考核更严酷的挑战。灰塔不会挽留任何人,也不会偏袒任何人。你们有多少能力,就能在这里获得多少东西。仅此而已。”
他停顿了大约三秒钟,让这些话沉淀在每个人的心里。
“但是,”他继续说,语气稍微上扬了一些,“对于那些真正有才华、有毅力、有勇气的人而言,灰塔会是你们最好的舞台。十二位导师——”他侧身朝身后的导师们做了个手势,“——是灰塔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学识、经验和耐心——虽然最后一项的储量因人而异——将帮助你们打开魔法世界的大门。”
身后有几位导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炼金术导师萨洛蒙打了个更大的哈欠,魔药学导师马奇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埃德加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对着新生们说:“所以,尽可能地从他们身上汲取知识。因为当你们离开灰塔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像他们一样,毫无保留地——或者说,相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最后,我再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认真了一些,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芒在跳动。
“在灰塔,你们要学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魔法。不是火球术,不是附魔术,不是那些能让你们在竞技场上打败对手的战斗技巧。而是——如何思考。”
他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真理的边界在哪里?当你们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现象时,是用已有的知识去套用它,还是去构建一套全新的理论来解释它?这些问题,比学会一百个魔法更重要。”
“因为魔法本身只是工具。而真正决定你们能走多远的,是你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放下手指,重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不要嫌我啰嗦,人老了就是这样。接下来,有请你们的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掌声。
掌声中,维恩看到那位穿着深蓝色礼服的金发青年从队伍最前方走了出来,优雅地朝高台走去。他的步伐从容自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红毯上,礼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台下的女生们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尖叫。
西斯站在高台一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名单。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金发青年和台下某个方位之间来回切换了一下。
然后他皱了下眉。
“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金发青年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西斯,脸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西斯将名单翻了一页,又翻回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抱歉,出了点小差错。”他推了推银框眼镜,抬头看向台下的新生方阵,“有请新生代表——维恩,上台发言。”
维恩?
谁?
方阵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新生们互相张望,试图在人群中找出这个叫“维恩”的人。半兽人壮汉挠了挠头,绿头发的植物系少女朝四周看了看,戴着兜帽的神秘人微微侧了下头。
维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但他的内心不像外表那么平静。
——新生代表?他?一个卧底?也没人通知我要上主席台啊?
开什么玩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名单。西斯手中的名单在风中微微晃动,背面隐约透出几个字——从角度和光线来看,确实写着“维恩”两个字。
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台下的目光正在逐渐集中到他身上。站在他旁边的新生们开始后退,像是在给他让出一条通往高台的路。退无可退。
维恩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清醒到能注意到每一个细节——那个半兽人壮汉脸上的困惑、绿发少女眼中的好奇、兜帽人微微转动的脖颈。还有高台上那位穿着深蓝色礼服的金发青年——他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嘴角的微笑已经僵住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冷却。
维恩走上高台,站到台中央。
他面对数百双眼睛。
数百双等着看新生代表发表入学感言的眼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任何准备。没有发言稿,没有腹稿,甚至不知道新生代表到底应该说什么。在修仙界接受卧底训练时,教官教过他怎么伪装、怎么潜伏、怎么在绝境中生存。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几百个陌生人面前发表一篇入学演讲。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正在变大。
就在这时候。
一张羊皮纸从高台侧面飞了过来。
没有人注意到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那个沉默的黑发少年身上。那张羊皮纸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轻飘飘地穿过空气,精准地落进了维恩的手里。
维恩低头看向那张纸。
纸张质地粗糙,泛着淡淡的黄色,边缘有细小的毛刺。纸面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充满个性,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微微上扬的钩子。
他首先看到的是最上方的那行字:
“你好啊,维恩同学。欢迎入学,我给你准备了发言稿。你照着读就好了。下面是发言稿——”
后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巫师界的文字。
而是因为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文字。
羊皮纸上写着的,是一串完全无法用正常语言规则解读的符号。它们既不像字母也不像符文,更像是一条条扭动的小蛇,正在纸上缓缓蠕动。(正宗巫师语,沟通天地用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当过巫师。)每当他试图盯住一个符号,它就会悄悄溜到视线边缘,像是在故意躲避他的注视。
维恩盯着那张纸。
他的眉心里,紫光开始以之前从未有过的频率疯狂闪烁。
尖货在尝试解析这些文字。
但它返回的不是完整的翻译,而是一片模糊的碎片——发音规则、声调图谱、魔力流动轨迹。这些信息不是“翻译”,而是“说明书”。它在告诉他,这段话应该怎么念,而不是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已经变成了轻微的骚动。
站在高台侧面的金发青年——卡萨——已经重新恢复了笑容,但那笑容比刚才更加意味深长。他似乎在等着看这个抢了他位置的穷新生怎么出丑。
台上的导师们也开始交换眼神。巴尔巴托斯·巴赫皱着眉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出面解围。罗宾·巴拉姆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教导主任斯托拉斯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维恩。
只有埃德加院长。
这位刚才还在台上侃侃而谈的老者,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高台后方。他没有看维恩手里的羊皮纸,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担忧的表情。他只是看着维恩,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维恩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将羊皮纸举到眼前,张开了嘴。
第一个音节从他嘴里迸出。
那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够发出的声音。那个音节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从他的胸腔深处直接震动出来的,又像是从空气中凭空生成的。维恩感觉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某种温热的、痒痒的、像是快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的感觉。
他念出了第一个字。
整个礼堂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全场鸦雀无声”的安静。
而是更彻底的——真正的、绝对的、连呼吸都被冻结的寂静。
数百名新生同时停止了窃窃私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同一时刻按住了所有人的嘴。高台上的导师们僵住了身体,动作停留在上一秒的瞬间,仿佛被人抽走了时间的发条。台下的每一个新生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魔力在这一刻凝固了,像是流水突然结成了冰。
维恩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羊皮纸上那些扭动的符号上。
那些符号在他念出第一个字之后,开始自动排列成一段完整的语句。不是翻译,不是注释,而是直接将他正在念出的每一个字都转化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第二个字。
第三个字。
整段话的意思开始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不是咒语。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的东西。像是世界的底层代码被拆解成了语言的形式。每一个音节都在牵引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让它们按照某种既定规律重新排列。他念出的不是命令,而是一段关于黎明的描绘——不是告诉这个世界“黎明应该是什么样”,而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将“黎明”这个概念本身召唤到了这个空间中。
是的。他在召唤黎明。
尽管此刻是清晨,太阳早已升起。
高台四周的光球开始以某种节奏明灭不定。导师们惊愕地看着那些稳定的魔力光源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曳。坐在台下最前方的几名高年级学生交换了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
第八个音节时,巴钦·萨洛蒙——那个全程都在打瞌睡的炼金术导师——睁开了眼睛。他手里那口不断冒着紫色烟雾的坩埚忽然停止了冒烟,坩埚内部的液体像镜面一样平静下来,倒映出礼堂穹顶上所有的光。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睡意全无。
第十二个音节时,马尔科·伊夫洛特——那个胖墩墩的魔咒学导师——手中的魔杖发出了轻微的震动。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默数着什么。他是全校最精通咒语结构的学者,而他现在听到的这段发音,正在挑战他二十年来建立的全部理论框架。
维恩没有停下。
他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羊皮纸上那些扭动的符号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全部消失了。整张纸变成了一片空白,然后从边缘开始,缓慢地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礼堂穹顶之下,一道蓝光缓慢地泛起。
那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柔和的、清浅的蓝,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水面时折射出的颜色。蓝光从穹顶的最高处开始,缓慢地向下扩散,路过之处,石壁上的刻痕依次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转瞬之间,蓝光消散。
礼堂恢复了寂静。
几秒钟后,维恩才反应过来——刚才念完那段话之后,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现在蓝光散去了,寂静依然没有被打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导师们在看着他,新生们在看着他,那个金发的卡萨也在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情。
西斯从高台侧面的阴影中走出来,步伐平稳,脸上的表情被银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大半。他走到维恩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
“维恩同学,”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太正常,“禁咒可不是用来在开学典礼上念的。”
维恩愣了一下。
“这是禁咒?”
“你不知道?”西斯挑起一边眉毛,反问道。他的表情介于“难以置信”和“有趣”之间,“那你为什么要念?”
维恩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没法解释那张羊皮纸的来历,更不能暴露金手指的存在。他只能摇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我……不知道这是禁咒。我只是照着念。”
西斯看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然后他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以后搞清楚再念。灰塔虽然不禁止禁咒,但也没人拿这东西当开学感言。”
维恩沉默了一拍。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必须问的问题。
“那这个禁咒……有什么作用?”
西斯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吐出一句话:“它能让你一整天不哭泣。”
维恩:“……?”
“字面意思。”西斯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赫赫有名的‘不会哭咒’。你刚才用一段足以引发魔力共鸣的古巫师语,成功施展了一个——全天候止哭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好在你没念错。古巫师语的发音规则极其复杂,有一部分音节需要用非人类的共鸣腔才能准确发出。你刚才念的那些,错一个音就会触发反噬。在灰塔六百多年的记载里,上一个在礼堂里念错这种语言的人——怎么说呢,后来的学生只能在教材上读到他的名字。”
他拍了拍维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欢迎来到灰塔,维恩同学。你的开学感言,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西斯转身回到主持人位置,重新调整了表情,面向台下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群。
“好。入学仪式到此结束,请各位新生按分班表前往各自教室报到。”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事务性语调。
“刚才的发言属于意外情况,请各位不要模仿。特别是那个禁咒——我不想下次开学典礼上,有人为了好玩再念一遍。灰塔的礼堂穹顶是六百年的老古董,经不起这么折腾。散会。”
但台下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看着高台上那个黑发的少年。看他的眼神里混杂着困惑、忌惮、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维恩站在那些目光的聚焦点中,面无表情。
他能感觉到教导主任那双灰色的眼睛正从阴影里注视着他。他能感觉到埃德加院长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微妙的、不可捉摸的审视。他也能感觉到卡萨那个定格在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他对这些目光不做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回望着所有人,同时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一个画面。
昨天傍晚。
路边。蹲在地上的老人。倒扣的破碗。他递过去的两毛五分钱。
——您应该够吃顿饭。
——多谢。
维恩在心里默默闭上眼睛。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