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反杀与收网
壹·天亮了
临渊城的天亮得比往常晚一些。
不是因为阴天,而是因为城西废弃染坊昨夜烧了一场大火,浓烟遮住了半个天际。早起的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见到了鬼火,有人说听到了惨叫,还有人说看到一个穿黑衣的少女从火场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
但这些传言,都在辰时之前被人压了下去。
压下去的不是官府,而是林家。
林家的马车天不亮就停在了染坊门口。不是一辆,是五辆。来的不是下人,是林家大管家亲自带队,后面跟着八个护院,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他们来收尸。
不对,是来收拾残局。
谢韫站在染坊门口,看着林家的人忙进忙出。他们把那尊碎裂的铜像装进了铺着黄绸的木箱,把先生的骨灰用白布包好,恭敬地请进了马车。
林景明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姐姐……”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谢韫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林家大管家,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周,林家三代老奴,据说连林家老爷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周管家忙完了,转过身来,走到谢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姑娘。”他的声音沙哑而恭敬,“我家老爷有请。”
“不去。”谢韫淡淡道。
周管家的身子僵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恢复了从容。
“姑娘,我家老爷是诚心相请。”
“诚心?”谢韫嘴角微扬,“昨夜你们家逆子要来杀我,今天你们家老爷要请我喝茶,这诚心来得可真快。”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他没有争辩,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老爷说,姑娘看了这封信,自然会来。”
谢韫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账本之事,当面商谈。五千两,换一个秘密。”
贰·林家
林家府邸坐落在临渊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占地三十亩,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但谢韫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的不是那些红木家具和名家字画,而是空气中弥漫的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是补药,是续命的药。
林家的主人,林远图,正躺在正厅的软榻上。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谢韫进门的一瞬间,亮得像两把刀。
“谢姑娘。”林远图撑着坐起来,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请坐。”
谢韫没有坐。
她站在大厅中央,像一根钉子,审视着这个临渊城最有权势的老人。
“林老爷找我来,是为了账本?”
“是。”林远图没有拐弯抹角,“景明那孩子手里的账本,记录了我林家这些年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东西若是落到官府手里,我林家三代基业,毁于一旦。”
“所以你要买回去。”
“五千两。”林远图伸出五根手指,“换账本,以及你的沉默。”
谢韫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账本,“啪”的一声,扔在了林远图面前的茶几上。
林远图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你……你不要银子?”
“我要。”谢韫淡淡道,“但不是五千两。”
“那你要多少?”
谢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林家的后院。院子里,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妇人正跪在地上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先生的母亲,林远图的嫂子。
“林老爷,你知道你侄子为什么要杀林景明吗?”谢韫突然问。
林远图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恨景明,而是因为他恨你。”谢韫转过身,目光如刀,“当年你夺了他父亲的家主之位,将他母子赶出林家。他在外面吃了十年的苦,学了十年的邪术,回来就是为了报复。”
“他的计划很简单:先杀林景明,断了你的继承人,再用养鬼术控制你,最后把整个林家变成他的傀儡。”
“而你,林老爷,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林远图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看过账本。”谢韫打断了他,“账本上不只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还有你这些年给他的‘封口费’。从五年前开始,每年五千两,一直到现在。”
“你明知道他在城外养鬼、炼尸、害人,但你不敢动他,因为你怕他把你当年夺位的那些丑事抖出来。”
谢韫走到林远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五千两不够。”
“你要什么?”林远图的声音在发抖。
“三件事。”谢韫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先生的事,由你去官府‘自首’,把他这些年害的人命交代清楚。你是从犯,但罪不至死,最多罚银革职。”
“第二,林景明从今天起,归我管。他的吃穿用度,由林家出,但他的人,由我做主。”
“第三,给我一封推荐信,送我去郡城的天机学院。”
林远图瞪大了眼睛:“你要去天机学院?”
“有问题?”
“那地方……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进的。”林远图咽了口唾沫,“那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天赋异禀的修炼天才。你一个……”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想起了昨夜染坊的事。
一个能杀死“先生”的人,会是普通人吗?
“好。”林远图咬了咬牙,“我答应你。”
叁·官府的刀
谢韫猜得没错,林远图“自首”之后,官府的动作快得惊人。
府尹大人亲自带人,查封了先生在城外的一处庄园。
那庄园表面上是座普通的别院,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祭坛。
府兵挖开地窖的时候,所有人都吐了。
里面有十三具尸体。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被拆解过的、拼凑过的、改造过的——有人被缝上了兽类的肢体,有人被挖去了内脏,还有人被泡在装满药水的缸里,像标本一样展示着。
每一具尸体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和先生铜像底座上的一模一样。
府尹大人当场就吐了。
仵作不敢验。
师爷不敢记。
最后还是谢韫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衣,戴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棉布口罩,手里握着那柄解剖刀,走进了地窖。
没有人敢跟进去。
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写满字的纸,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具尸体的身份、死因、死亡时间,以及他们身上的符文含义。
“这十三个人,都是临渊城及周边失踪的人口。”她把纸递给府尹,“最早的死于五年前,最晚的死于三个月前。凶手用他们的身体做实验,试图制造一种能够承载魂魄的‘人偶’。”
“他们的死因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的心脏都被取走了。”
府尹接过纸,手都在发抖:“凶……凶手就是那个‘先生’?”
“他是执行者。”谢韫说,“但幕后还有人。先生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主使在郡城。”
“你怎么知道?”
谢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从先生的铜像碎片里找到的——一枚铜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徽记。
“因为这东西,不是临渊城能造出来的。”
府尹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郡城白家的徽记。”
肆·林景明的选择
从官府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谢韫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桌上摊着那枚白家的令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林景明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东西。
那是恐惧过后的清醒。
“姐姐。”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救我?”
谢韫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林景明低下头,“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好人,后来以为你是个疯子,再后来……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你没欠我。”谢韫淡淡道,“你欠我的是钱。五千两,加利息,分十年还清。”
“我不是说那个。”林景明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在染坊救我?那个先生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自己跑,为什么要带上我?”
谢韫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林景明面前。
“因为你不是废物。”她说。
林景明愣住了。
“你的灵根没有废,只是被你叔叔用药压制了。你叔叔养了你十五年,就是为了把你的身体养成一具完美的‘容器’。”
“我救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有价值。”
“你的身体里,有灵根,有血脉,有林家三代积累的修炼根基。这些东西,在你叔叔手里是害人的工具,但在你自己手里,可以是保护自己的力量。”
谢韫伸出手,手指点在林景明的眉心。
“从今天起,我教你。”
“教你用你自己的身体,去对抗那些想占有它的人。”
林景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会还你钱的。”
谢韫收回手,嘴角罕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利息,按日计算。”
伍·新的黎明
三天后,临渊城的事情处理完了。
先生被定性为“邪修作乱”,林家被罚银万两,革去林远图的家主之位,由族中长老暂代。林景明作为林家嫡系最后的血脉,被送往郡城“游学”。
没有人知道,这封“游学”的推荐信,是林远图亲手写的。
也没有人知道,谢韫的怀里,除了那枚白家的令牌,又多了一样东西——瞎子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脚写的:
“郡城,天机学院,藏书楼,第三层,左边倒数第二排书架,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谢韫把纸条收好,背上行囊,走出了客栈。
林景明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包袱。
“姐姐,我们去哪儿?”
“郡城。”
“然后呢?”
“上学。”
林景明愣了一下:“上学?你还要上学?”
谢韫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方。
天边,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了昨夜残留的阴云。
她想起了那个瞎子的话。
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怀里的解剖刀,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麻烦?
她的字典里,没有麻烦。
只有大体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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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 郡城,白家,一具在盛夏七月没有腐烂的“溺死”尸体。谢韫推开停尸房的门,却发现那具尸体,正睁着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