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瓮中捉鳖
壹·引君入瓮
中年男子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幽绿色的光,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大体老师?”他轻轻咀嚼这四个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意味,“小友说话很有趣。什么是……大体老师?”
谢韫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染坊的布局,确认每一处机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生石灰在东墙根下,三层,每层之间用细沙隔开——这样不会因为受潮而提前反应。
火油藏在房梁上的陶罐里,罐口用蜡封住,蜡芯延伸出来,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雄黄粉末沿着墙壁画了一圈,形成一道完整的闭环。这不是什么法术,而是利用雄黄的气味干扰邪祟的感知——很多所谓“邪术”,本质上不过是操控了人的嗅觉和视觉,让人产生幻觉。
这位“先生”怕是不会想到,今晚他要面对的,不是灵力的对抗,而是化学的制裁。
“不回答?”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耐,“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把林景明藏在哪儿了?”
谢韫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角落。
林景明缩在一口倒扣的木缸后面,手里攥着谢韫给他的湿布——用来捂住口鼻,防止吸入即将释放的毒烟。
“他就在这里。”谢韫的声音平淡得像是陈述天气,“有本事,你自己来找。”
贰·第一刀
先生笑了。
那笑声诡异至极,像是有七八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发出声音,又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耳边振翅。
“你以为,弄点雄黄就能挡住我?”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四散游走。
谢韫没有后退。
她甚至没有眨眼。
解剖刀在她手中转了一个圈,刀尖精准地刺入最近的一条黑蛇——不,准确地说,是刺入了黑蛇的“蛇头”位置。
那条“黑蛇”被她钉在地上,剧烈挣扎了几下,竟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先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怎么能看到它的死穴?”
谢韫拔出刀,冷冷地看着他。
“任何东西都有弱点。”她说,“你以为这是法术,但它本质上就是一团凝聚的阴气。阴气的核心在头部,破了,就散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东西跟她解剖过的那些腐败尸体里的“腐败气体囊肿”,原理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有形的,一个是无形的。
“有意思。”先生的声音沉了下去,“真有意思。一个废物血脉,竟然能看穿我的鬼术。”
他伸出双手,十指连弹,黑雾暴涨,在染坊内化作一片浓密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林景明在角落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显然是吓得够呛。
但谢韫闭上了眼睛。
她不需要看。
鼻子里涌入的气味告诉她:这黑雾里有尸臭、有硫磺、有某种腐败植物发酵后的甜腥味。
这是一种致幻气体。
它在干扰人的视觉,同时通过呼吸麻痹人的神经系统。
“林景明,捂住口鼻。”谢韫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黑暗中。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先生意想不到的事。
她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生石灰,猛地向前方扬去。
叁·化学家的反击
生石灰粉末在黑暗中炸开,与空气中的水汽剧烈反应,产生高温和强碱。
那些黑雾遇到生石灰,像是被火烧到的纸一样,迅速蜷缩、枯萎、消散。
先生发出一声闷哼,黑雾瞬间收回,显露出他真实的位置——染坊正中央,距离谢韫不到三步。
他捂着脸,手指缝里渗出一丝黑色的血。
“你……”他的声音不再温润,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嘶吼,“你敢伤我?!”
谢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脚尖一挑,踢翻脚边的一个小陶罐,里面的烈酒洒了一地,正好流到先生脚下。
然后,她将手中的解剖刀在旁边的火把上一燎。
刀尖燃起一团蓝色的火焰。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谢韫持刀向前,火光照亮了她冰冷的脸,“任何送到我面前的东西,我都会先研究它的弱点,再决定怎么处理它。”
“林景明是,你也是。”
她一刀刺出,目标不是先生的要害——而是他脚下的酒液。
火焰顺着酒液蔓延,瞬间将先生的下半身吞没。
肆·原形毕露
先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撞在染坊的墙上。
他的儒衫烧着了,皮肤在火焰中剥落,露出下面真实的样子——那不是人的皮肤,而是一层青灰色的、像是腐肉又像是树皮的东西。
“养鬼术反噬?”谢韫皱眉,从怀里掏出瞎子给她的那块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扭曲符号,“不,你是把自己炼成了‘容器’。林景明只是你的一个备用身体,对吗?”
先生不再伪装了。
他撕下烧焦的儒衫,露出干瘪的躯干。那躯干上布满了符文,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是在呼吸。
“你猜得没错。”他的声音变成了金属摩擦般的尖啸,“林景明是我选中的‘新壳’,他的身体年轻、有灵力根骨,最适合承载我的魂魄。可你把他救活了,把我的‘新壳’弄坏了。”
“所以,你只能将就着用这个破身体来见我。”
谢韫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
“你是林家的人。”她突然说。
先生的动作僵住了。
“林景明叫你叔叔,对吧?”谢韫继续说道,“你是林家上一任家主的小儿子,当年争夺家主之位失败,被逐出家族,然后投靠了某个邪术门派,学了养鬼术。现在回来,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夺回林家。”
“你怎么知道?”先生的眼睛瞪得浑圆。
“林景明的账本。”谢韫淡淡道,“上面有给你的孝敬钱记录,连续三年,每年五千两。一个外人,凭什么让林家嫡系子弟年年送钱?除非你是林家的人。”
“而且,你今晚用的是‘蚀骨黑雾’,这种黑雾需要施术者的血液来维持。你刚才被我石灰灼伤时,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那是长期服用某种禁药的后遗症。你为了提升修为,已经把自己炼成了一具活尸。”
谢韫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法医才会有的感慨:“你现在这具身体,最多还能撑三天。”
先生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她说得一字不差。
伍·最后的挣扎
“就算你说对了又怎样?”先生咆哮着,体内的黑色雾气疯狂涌出,化作无数只鬼爪,从四面八方扑向谢韫。
谢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鬼爪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突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然后无力地垂落。
先生愣住了。
“雄黄。”谢韫说,“你以为我画雄黄阵是为了驱鬼?不,我是用它来标记攻击范围。雄黄的气味对活人无害,但对阴气有极强的排斥性。你那些鬼爪,本质上是阴气凝聚体,碰到雄黄标记的边界,自然就会分解。”
她抬脚踩碎脚边最后一块陶罐。
“而且,我已经闻到你的本命气息了。”
她的目光落在染坊角落里的一尊铜像上。那铜像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像是原本就在,又像是被谁偷偷搬进来的。
铜像的底座上,刻着和瞎子给她的木牌一模一样的符号。
“你的魂魄,寄生在这尊铜像里。”谢韫走过去,手中的解剖刀精准地刺入铜像的眼窝。
铜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整个染坊都在震动。
先生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像蝉蜕一样剥落,露出里面空洞的骨架。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声音越来越弱,“你怎么知道……本命物在这里……”
“因为你每次施法,我都注意到铜像的方向有空气流动。”谢韫将解剖刀拧了一下,铜像的头部应声碎裂,“法术需要媒介,你的媒介就是那尊铜像。推理而已。”
铜像碎裂的瞬间,先生的身体轰然倒地,化作一堆灰烬。
黑雾消散了。
月光重新照进染坊。
陆·收尸
林景明从木缸后面探出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他死了?”
“死了。”谢韫将解剖刀在衣摆上擦干净,收进袖中。
“那……那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谢韫没回答。
她走到先生化作的灰烬前,蹲下身,用刀尖拨开灰烬,翻出几块烧焦的骨头。
“把这些骨头收起来。”她说,“明天送去官府,就说是邪修余孽。”
“为……为什么要收骨头?”
“因为他是林家的人。”谢韫站起身,“林家需要知道,他们的逆子是怎么死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一眼染坊外。
鬼巷那个瞎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今晚你就有的忙了。
先生的尸体,我会留给你。
记得打折。
她走到染坊门口,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瞎子,正靠在墙上,手里拨弄着三弦琴,发出单调的音律。
“来了?”瞎子咧嘴一笑,“动静不小啊。”
“尸体在里头。”谢韫说,“记得打折。”
“急什么?”瞎子拦住她的去路,“你知道他是林家的人,也猜到了他的动机。但你知不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谢韫停下了脚步。
“林家的内斗,是有人挑起来的。”瞎子用琴弦拨了拨自己的耳朵,“先生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在郡城。”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临渊城的事完了,但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瞎子转过身,背对着她,“郡城有人等着你。带着那个林景明,早点上路吧。”
说完,他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谢韫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林景明。
“收拾东西。”她说,“明天,去郡城。”
林景明打了个哆嗦:“姐姐,我们不歇几天吗?”
谢韫没有回答。
她已经走了。
背影笔直,像一把刀。
---
【第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 林家的反击、官府的介入、以及郡城传来的一封神秘信件——有人点名要谢韫去验一具“溺死”的富商尸体。但那具尸体,在盛夏七月,却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