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泥土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泥地,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头痛得像要裂开,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走在路上。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还握着那瓶冰红茶。然后——
然后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掉的胶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空白,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坠落感,再然后就是这里。
林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阴天那种带着水汽的灰,不是雾霾那种呛人的灰。这是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没有生机的幕布盖在头顶上。没有云,没有太阳,就是一片茫茫的、死寂的灰。
这不对。
他不是在城里吗?那些高楼呢?那些路灯呢?那个永远吵吵嚷嚷、永远停不下来的城市呢?
林陌艰难地坐起来,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他在一条巷子里。
准确地说,是一条夹在两排破旧房屋之间的窄巷。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路,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软。两边的墙是用粗糙的石块和木头胡乱堆起来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苔藓,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烂的木头、发臭的积水、腐烂的垃圾,还有某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像是烧焦了的东西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想干呕的恶臭。
巷口有脚步声。
林陌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然后小心地探出头去。
一个人从巷口走过。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袍,低着头走得很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但林陌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样东西——一把剑。
不是装饰品。不是那种挂在墙上当摆设的工艺品。那是一把真正的、金属的、开过刃的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深色,剑鞘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从无数次厮杀中幸存下来的痕迹。
林陌的目光被那把剑钉住了,直到那个人消失在街角,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这个世界有剑。真剑。
他低下头看自己。
还是那件灰色T恤,胸口印着一个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品牌的logo。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左膝盖上有一个破了没补的洞。还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身上的东西一样没少,但他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水泥地了。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恐惧。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软的恐惧。他知道自己不在原来的世界了。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哟,醒了?”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
林陌猛地抬头。
一个老头站在巷口,正歪着脑袋看他。那老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补丁的颜色五花八门——深蓝、灰褐、暗红——像是从不同颜色的旧衣服上剪下来的碎布,歪歪扭扭地缝在一起。他脸上全是褶子,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被人搅浑了的水,但在浑浊之下,有一种见惯了世间百态的漠然。
他的左腿好像有点瘸,站着的姿势微微向一边倾斜,一只手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你……你是谁?”林陌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头没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林陌一遍,目光在他那身格格不入的衣服上停了很久。T恤、牛仔裤、运动鞋。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
“外乡人?”老头终于开口了,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
林陌不知道怎么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是外乡人——他连这个世界是不是地球都不确定。但他说不出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口。
老头没等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从墙根拖过来一块木板,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烟斗,慢吞吞地塞上一撮黑色的烟丝,用火折子点上。
火折子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沟壑。
“你运气不错,”老头吸了口烟,“要是再往东边躺一百步,你现在已经被扒光了。”
林陌没听懂,皱了皱眉。
老头朝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东边是‘铁拳’的地盘。那帮人专捡你们这种倒在外面的可怜虫——不管是死是活,先扒光了再说。死的扔水沟里,活的更惨。活着的人能干活,能卖。”
林陌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还没从混乱里缓过来,现在又被塞进了这些他完全陌生的信息——铁拳、地盘、扒光、卖掉。
老头见他不出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抽着烟。
过了好一会儿,林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的问题。
“这是哪?”
老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亚尔城。南区。贫民窟。”
亚尔城。南区。贫民窟。林陌一个都没听说过。
“不是……我问的是……”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
老头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拿烟斗的手悬在半空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看着林陌,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林陌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确定的、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在问“我家在哪”的表情。
“你脑袋摔坏了?”老头问,“还是说……你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来的?”
林陌没有回答。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像是懒得再探究。
“算了,”老头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你从哪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了这地方,就得按这地方的规矩活。”
“什么规矩?”
“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吃土。”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陌想了想自己的本事。会电脑、会开车、会煮泡面——这些在这个地方,应该都不算本事。
“不会,”他说,“我什么都不会。”
老头嗤笑了一声。
“那就老老实实吃土。南区有二十万人,有本事的不到一成,剩下的都是吃土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他从木板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艰难,左腿明显使不上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刚要走,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林陌一眼。
“前面那条街有个酒馆,叫‘破壶’,老板娘缺个打杂的。包吃不包住,每天两个铜板。你要去就报老贾的名字。”
林陌愣了一下,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破壶,老贾,两个铜板。
老头说完,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林陌。
“对了,你刚才在巷口,看到一个人走过去吧?穿灰袍,带剑的。”
林陌点了点头。
“那是个佣兵,九阶。”老头用下巴朝街的方向努了努,“这种人,不会变火球,不会耍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他出剑的速度,你连影子都抓不住。”
他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刚才从街那头走过去一个穿蓝袍子的,掌心托着火球的,你也看到了吧?”
林陌又点了点头。
“那家伙也是九阶。但他俩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老头把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世上的本事,不只有魔法。剑够快,拳头够硬,反应够快,一样是本事。外面的人嘴里说的‘几阶几阶’,大多指的是这个——你有多能打,管你会不会放火。”
他指了指林陌的腰间——虽然林陌腰间什么都没有。
“你以后要是遇到自称七阶八阶的人,别先想着他会不会丢火球。他可能就是一剑劈下来,你躲都躲不开。魔法天赋的人少,大多数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林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火苗,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如果只是比快、比力气大、比剑快,这些东西,也许他能练出来。
老头没再看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瘸着一条腿却走得比林陌想象的要快得多,几下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只剩下青灰色的烟雾还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林陌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他盯着老头消失的方向,脑子里转着那几个词——两个铜板、包吃不包住、破壶、老贾。还有老头最后说的那些:剑够快,拳头够硬,反应够快,也是本事。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他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比那条巷子宽不了多少,勉强能并排走三个人。两边是歪歪扭扭的木石建筑,高低错落,挤在一起。没有一栋房子是新的,墙上糊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和风化了的石块。窗户上没有玻璃,用的是薄薄的木板或者油布。
路上铺的是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野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汗臭、食物馊掉的味道、牲畜粪便的味道、柴火的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稠得化不开。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穿着粗布衣裳,有人裹着破旧的袍子。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看起来更体面的人——衣服上没有补丁,脚上穿着皮靴,走路的时候微微仰着头。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几乎所有成年人的腰间都别着武器。剑、匕首、短刀、棍棒、手斧——这些东西在这里像手机一样普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每个人看起来都知道怎么用。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个子很高,肩上扛着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铁剑。剑刃上没有鞘,明晃晃的金属反射着灰蒙蒙的光。林陌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穿蓝袍子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很干净,在这个灰蒙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周围的人会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右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圈,一团拳头大的火苗凭空浮现在他掌心上方,安静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光线下跳动,像一个被驯服的小生命。火焰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微微的扭曲。
那人就这样托着那团火,走过了整条街。街上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驻足围观。
就像看到一个人拿着手机走过一样平常。
林陌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苗慢慢变小、变弱,最后在空气中无声地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看着那个人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有魔法。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共鸣,没有震动,没有任何东西在回应。他就是看着一团火凭空出现,然后凭空消失,仅此而已。
他不是那种会放火球的能力者。
但老贾说了——这世上多数有本事的人,靠的不是魔法。剑够快,拳头够硬,反应够灵敏,这些也是本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火苗,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只是比快、比力气大、比剑快——这些东西,也许他能练出来。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烟味、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但准确地说,其实没什么可想。
他父母走得很早。他记不太清他们的脸了,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个背影,一只手,一个声音。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什么亲戚来往,也没有哪个朋友会因为他不在而感到奇怪。
他前世的人生很长,有二十多年,但真到要说的时候,却发现没什么值得说的。上学、毕业、工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开着手机声音睡觉。活着,然后死了,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又活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以一个“没本事”的身份。
但他忽然觉得,“没本事”这三个字,也许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他朝着老头说的那条街走去。
不管怎么样,得先活下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