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壶”酒馆比林陌想象的要破得多。
他在那条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才找到它,因为它实在太平凡了——平凡到你走过了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酒馆的门脸歪歪斜斜地嵌在两栋破房子之间,门框是斜的,门槛是歪的,整栋房子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塌,但偏偏就这么歪了几十年也没塌。
木头招牌挂在门头上方,用两根生锈的铁链吊着,风一吹就吱吱呀呀地晃。招牌上画着一个歪嘴的壶,壶嘴还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咬掉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但他能看懂。又是那种穿越自带的语言翻译能力。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吱——嘎——”,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猫。整个酒馆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林陌站在门口,被七八道目光同时击中。
那些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前臂和结实的肌肉。他们散坐在几张粗糙的木桌旁边,桌上摆着木头酒杯和一碟碟黑乎乎的下酒菜——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做的,颜色发暗,像是煮过了头。
他们看了林陌一眼,从头到脚,从他那身T恤到那双运动鞋,花了大概两秒钟。确认了他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人——不是来找茬的,不是来花钱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寒酸的年轻人。于是他们就又转回去喝酒了,目光收得干脆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陌暗暗松了口气。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吧台”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有点抬举它了——其实就是一张厚木板搭成的长台子,木头表面被酒水和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台面上面摆着几个脏兮兮的木杯子和一个裂了缝的酒壶。
林陌以为开酒馆的应该是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的中年大妈,但这位老板娘比他想的年轻得多。三十岁出头,或者更年轻一些,看不太准。黑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不是那种纤细的手臂,而是长年干活练出来的、带着肌肉线条的手臂。
她正在擦一个酒杯。准确地说,是在用一个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擦一个脏兮兮的杯子,越擦越脏。
“有事?”老板娘头也没抬,语气像是问“你谁啊”的客氣版。
“老贾介绍来的,”林陌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因为他不知道酒馆里的嘈杂声会不会盖过他的话——虽然其实并不嘈杂,“说这里缺打杂的。”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比她的小臂白一些,但不是那种保养得当的白,更像是被衣服遮住不见天日的那种白。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像菜市场里买鱼的人掂量一条鱼新不新鲜。
目光在T恤上停了两秒。在牛仔裤上停了一秒。在运动鞋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去。
“能吃得起苦吗?”老板娘问,语气平淡,像在问“能吃辣吗”。
“能。”林陌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天两个铜板,包一顿午饭。早上开门来,晚上关门走,睡的地方自己找。”老板娘把那个越擦越脏的杯子往吧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看着林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干就留下,不干就滚。”
“干。”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大多数都没撑过三天”的漠然。
她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围裙扔过来。
说是围裙,其实就是一块带着大片污渍的深色粗布,上面系着两根绳子。污渍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新的颜色深一些,旧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换上。把那几桌的盘子收了,地扫了,后院柴劈了。劈不完别想吃午饭。”
林陌接住围裙。
粗布的手感粗糙得像砂纸,带着一股陈旧的油脂味。他没有犹豫,直接往身上套。绳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围裙的下摆刚好盖住膝盖。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份工作。
两个铜板一天。
他不知道两个铜板能买什么——一碗粥?一个黑面包?还是什么都不够?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他今天能吃到一顿午饭。
酒馆的活比他想的重得多。
那些木头酒杯看着不大,拿起来却沉得离谱——木头是实心的,比玻璃重了不止一倍。杯壁上结着一层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酒垢,手指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桌子上的盘子油腻腻的,不知道多久没认真洗过。残羹剩饭凝固在盘底,用指甲都抠不下来。林陌把盘子摞起来端到后厨,后厨的水槽是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里面的水是凉的,油腻腻地浮着一层光。
他用一块粗麻布蘸了水,一个一个地擦。擦一个,在清水里涮一下,再擦下一个。水很快就变成了一锅灰白色的糊状物,上面飘着碎渣。
地板上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老垢。石板地面被踩了几十年,油脂和污垢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扫帚扫过去根本不顶用,连表面的灰都扫不干净。他蹲下来,用湿布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擦。膝盖很快就酸了,腰也开始发僵。
后院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
说“堆”可能不太准确——它们是被人整整齐齐码在那里的,但码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木柴大小不一、粗细不均,有些还带着树皮和分叉的枝丫。全是一截一截的粗木桩,不知道是从哪里砍来的,木头看着很沉,颜色发褐,像是某种生长缓慢的硬木。
劈柴的斧头靠在墙角。斧柄是木头做的,被汗水浸得发黑,握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斧刃钝得像铁片,对着光看能看到刃口上大大小小的缺口。
林陌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桩,竖在地上,双手握斧,举过头顶,劈下去。
斧头弹回来了。不是劈进木头里的那种闷响,而是一种金属撞击硬物的尖锐声音,“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木桩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再劈。
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斧头下去,木桩裂开了一条缝,但斧刃卡在了里面。他摇了几下才拔出来,手臂上的肌肉在发抖。
一根木桩劈成四瓣,他用了六斧头。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
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不知道劈了多少根,后院的木柴堆在慢慢变小,劈好的柴在另一侧慢慢堆高。他的手臂开始发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每一斧头下去,都像是在和一根铁柱子较劲。
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劈了多少了?”
林陌喘着气,指了指已经劈好的一小堆。
老板娘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丢下一句“劈完了叫我”,就把头缩回去了。
中午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厨的窗口传出来。
“吃饭了。”
林陌放下斧头,胳膊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他走到窗口,看到一只粗糙的陶碗被推了出来。碗边缺了一个小口,碗底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烧制的颜色还是常年使用的痕迹。
碗里是一坨糊状的东西。
说它是粥,太稠了。说它是饭,又太烂了。灰白色的糊状物,里面混着一些深色的颗粒,看不出是什么食材做的。闻起来有一股怪味——不像是馊了,更像是一种林陌从来没闻过的、接近谷物但又不太一样的味道。
“午饭。”老板娘的语气像是在说“拿去吧”。
林陌端着碗,蹲在后院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被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坐上去凉飕飕的。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指捏起一小坨放进嘴里。
口感比他想象的还要怪——软烂得像婴儿辅食,带着一种淡淡的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植物的苦涩。不好吃。但至少是热的。至少能填饱肚子。
他把碗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吃完了,连碗底的残渣都用手指刮了刮,送进嘴里。
吃完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窗台上,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劈完柴又被叫去搬酒桶。
酒窖在后院角落的一间矮房子里,要走下三级石阶才能进去。酒窖里面很黑,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线,勉强能看到一排排的木桶整齐地靠墙码放。
酒桶比柴火还沉。
木桶的尺寸大概到他的腰部,里面装着满满的酒,一个人勉强能滚着推。林陌把木桶从酒窖里滚出来,顺着后院的小路推到酒馆的后门,再一起合力搬上吧台后面的架子。
第一趟,还行。
第二趟,气喘了。
第三趟,手臂开始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面拧。
第四趟,他把木桶推出酒窖的时候,膝盖一软,木桶脱手,轰隆一声撞在墙上。
脚步声从酒馆里面传出来。老板娘站在后门口,看着他,面无表情。
“摔坏了扣你三天工钱。”
林陌咬着牙把木桶扶正,检查了一遍——还好,没裂。他继续推。
他跑了六趟。
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他靠在酒馆后面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T恤贴在后背上,湿透了。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露出红嫩的肉,碰一下就疼。
他没有停下来。用脏围裙擦了擦手,把水泡上破掉的皮撕掉,继续干活。
天黑的时候,酒馆里的人慢慢散了。
那些汉子一个个站起来,把铜板往桌上一拍,拿起武器,推门出去。木门一开一合之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意。
林陌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不是休息,是在等酒馆打烊,等老板娘数完钱,等他今天的两枚铜板。
酒馆里安静下来了。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着,是那种堆在铁盆里的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数钱,铜板在木桌上摞成一摞摞的小山,她一个个地数,手指很熟练,动作很快。
林陌看着她数。
铜板是棕褐色的,比一元硬币大一圈,中间没有孔,正面似乎印着什么图案,但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太清了。它们在桌子上堆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听起来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石头。
老板娘数了八个铜板,推到桌子边缘。
“两天的,”她说,“明天不用来了。”
林陌愣了一下。
“不是……我干得不好?”
老板娘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要笑还是干什么。她靠在吧台上,用那种见多了人来人往的语气说:“干得还行。但我这不需要长工,缺人手的时候会喊你。你住哪?”
“还没找。”
老板娘往柜台下面看了一眼,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毯子。
说是毯子,其实更像是一块比较大的厚布。颜色是深灰色的,有些地方磨出了毛边,但看起来还算干净,至少没有那种陈旧的霉味。
她把毯子扔给林陌。
“后院有个柴房,不漏雨。将就一晚,明天自己找地方。”
林陌接住毯子,想说谢谢,但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收拾杯子了。她的背影告诉他,这不是在帮他,只是懒得看他今晚露宿街头而已。明天是明天的事,今晚先把今晚过去。
林陌站了两秒,把毯子夹在腋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院确实有个柴房。
说它是“房”可能有点过了——就是靠着院墙搭的一个棚子,用几根木桩撑着顶,三面用木板钉起来,留了一面当门。顶上铺着干草和油布,用绳子和石块压着。
里面的空间很小,大概能躺一个人的样子,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柴堆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只在地面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的味道——不是新鲜的木头香,而是干燥的、陈旧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木屑的味道。
林陌把毯子铺在柴堆上。
毯子下面是劈好的木柴,一块块码得很整齐,粗细均匀,边缘锋利。躺在上面像躺在硬木板床上——不,比硬木板床更硬,木柴的棱角硌着后背,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侧着身子,把毯子的一角折过来盖在身上,缩在柴堆之间的凹陷里。
柴房顶上有个破洞。
不知道是风掀开的还是时间太久烂掉的,干草和油布之间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透过那个缝隙能看到一小片天。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就是一片混沌的、像生了锈一样的暗灰色。
林陌盯着那片灰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这一天太长了。长到让他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穿越、醒来、老贾、酒馆、劈柴、搬酒桶、两枚铜板——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飘着,但拼不起来,也不想拼。
他只记得几件事。
这里叫亚尔城。他在南区贫民窟。这个世界有魔法,他没有。两个铜板够他吃一碗黑乎乎的糊状食物。有个破柴房可以睡。
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某种他听不出是什么的、低沉的嗡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声,像远处海浪的涌动。
林陌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神。如果有,他想问一句:为什么是他?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在柴房里沉沉睡去,像一个死人。
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