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是被冻醒的。
柴房的木板墙挡不住夜里的寒气,风从那些没有糊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蜷缩在柴堆上,把那张薄毯子裹紧了一些,但毯子太薄了,几乎没有什么作用。他的手指冻得发僵,脚趾头已经失去了知觉。
灰蒙蒙的光从柴房顶上的破洞里漏进来。
天亮了。
林陌坐起来,浑身酸痛。木柴的棱角在他背上硌了一整夜,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钝器敲他的脊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昨天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留下的嫩肉红得发亮,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把毯子叠好,夹在腋下,推开了柴房的门。
后院比柴房还冷。地面上的泥巴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灰白色的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慢慢散开,和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酒馆还没开门。门板上着锁,一块厚实的木板从外面横着钉上去,用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住。老板娘大概不住在这里,或者还没起床。
林陌站在后院,愣了几秒。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不,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看时间。天上没有太阳,只有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光。他也不知道老板娘什么时候会来开门,更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干活。
昨天她说了,“明天不用来了”。
他没有工作。没有住处。口袋里还没有铜板——昨天干了一天活,老板娘预付了两天的工钱,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每天两枚铜板,吃饭要花掉一到两枚,他存不下什么钱。而且那两天的工钱已经预支了,今天的活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
不,他有一张毯子。那是老板娘昨晚借他的,今天得还回去。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昨天那个老头——老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找到他,也不知道老贾还会不会再帮他。但站在这里发呆是没用的。
他抱着毯子,绕到酒馆正门。
门果然锁着。他把毯子叠好,塞在门框旁边一个勉强能遮雨的屋檐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他转过身,往街上走去。
他要先弄清楚这个“南区”到底有多大,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干的活。
亚尔城南区的街道像一个迷宫。
林陌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在附近的几条街上转悠,发现这个地方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要乱得多。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子像杂草一样从地面长出来,挤在一起,互相支撑着,谁也不会倒。街道是它们之间留下的空隙,有的宽到能并排走三个人,有的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有些街道的地面是石板的,铺得还算平整,但更多的街道就是泥巴路,被行人和牲口踩得坑坑洼洼。昨夜不知道有没有下雨,低洼的地方积着一摊摊浑浊的水,水面漂着一层油光,散发着恶臭。
街道两边到处都是摊贩。
卖菜的、卖肉的、卖旧衣服的、卖铁器的、卖药的、卖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他们在地上铺一块布,或者支一张木板,把货物摆上去,然后蹲在旁边,用沙哑的嗓子吆喝。林陌路过一个卖菜的摊子,看了一眼那些菜——大部分是他不认识的品种,叶子宽大厚实,颜色暗沉,像是营养不良。有些菜上还带着泥,根须还在。
“小哥,看看不?新鲜的白根,今早刚摘的!”
卖菜的婆子冲他喊了一嗓子。林陌摇了摇头,快步走过去了。
他路过一个铁匠铺。
铺子开着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站在铁砧前,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铺子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几把铁剑、两把短刀、还有一堆林陌叫不出名字的铁器。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剑。
铁剑的做工很粗糙,剑身上还有锤打的痕迹,没有开刃,或者说刃口开得很钝。但即便如此,它们也比昨天在后院劈柴用的那把钝斧头强一百倍。
林陌的目光在剑上停了很久。
“要买?”
打铁的男人停下了锤子,看了他一眼。
林陌摇了摇头,走了。
他买不起。
昨天他问过老板娘一把最便宜的剑多少钱。老板娘想了想,说南区的铁匠铺最便宜的铁剑也要五六十个铜板,好一点的七八十,甚至能卖到一个银币。
一个银币是一百个铜板。
他一天的工钱是两枚铜板。
也就是说,他要不吃不喝干一个月,才能买得起一把最差的铁剑。
而且他还得吃饭。吃饭就要花钱。一天两枚铜板刚好够吃两顿最差的食物,他没有任何余钱。按这个速度,他要攒够买一把剑的钱,至少需要两三个月。前提是他能找到稳定的活干,而且没有生病、没有意外、没有人抢他的钱。
林陌在心里把这些数字算了一遍,然后就沉默了。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昨天他醒来的那条还要窄,两边的房子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灰色天空。巷子里的气味更重了,有一股尿骚味和腐烂的垃圾味混在一起的恶臭,让林陌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他快步穿过巷子,走到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之前的宽一些,人流量也更大。街边有一栋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稍微体面一点的建筑,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杆秤和一个钱袋——大概是某种市场的标志。
林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厅,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大厅两侧是一排排的木板隔间,每个隔间门口都站着或坐着一个人。有人在买卖东西——粮食、布匹、工具、甚至还有牲畜。
林陌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看。
在一个卖粮食的隔间门口,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掌柜讨价还价,手里攥着一小袋铜板。
“五斤黑麦,不能再少了。四个铜板。”
“太贵了,三个半。”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恳求。
“四个,不讲价。你要不要?不要拉倒,后面还有人等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袋子里数出四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拎起那袋黑麦走了。
林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袋黑麦。
五斤黑麦四个铜板。他一天的工钱只能买两斤半。
他的午饭是一碗糊状的粥,顶多值一个铜板。昨天老板娘说那顿饭“包在工钱里”,她没骗他——那碗粥确实值一个铜板。
他又想起老贾的话:“南区有二十万人,有本事的不到一成,剩下的都是吃土的。”
他现在就是那十八万里的一粒灰尘。
林陌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看,把看到的东西记在心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回到了“破壶”酒馆所在的街道。
酒馆的门已经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和酒杯碰撞的声响。门框旁边,他早上叠好的毯子不见了——大概是老板娘收进去了。
林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酒馆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大部分是昨天那些熟面孔,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老板娘在吧台后面忙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吧台下面摸出那条脏围裙扔过来。
“换上。今天的活:擦桌子、扫地、后院劈柴。昨天劈的不够。”
林陌接住围裙,没有问“今天还干?”这种废话。他利索地套上围裙,从角落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午饭后,老板娘把他叫到吧台前面。
她靠在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目光看着林陌。
“你叫什么?”
“林陌。”
老板娘挑了挑眉——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怪。
“外乡来的?”
林陌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外乡”已经是最简单的说法了。
老板娘没有追问。她来南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外乡人不稀奇,稀奇的是外乡人来了之后能活多久。
“南区这地方,”老板娘说,“看着乱,其实没那么复杂。我给你说说,省得你到处乱撞踩了雷,到时候死在外面还连累我这里。”
她从吧台下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铺在台面上。
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轮廓。老板娘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道。
“南区一共分五个小区域。”她的指头点在最左边一块,“西区,你待的这块。最穷,最乱,住的都是没什么本事的人——打杂的、搬货的、乞丐、小偷。‘铁拳’的地盘在这里,专干下三滥的勾当。”
她的指头移到中间:“中区,稍微好一点。有几个像样的市场,铁匠铺、粮铺、杂货铺都在中区。你今天去的那个市场就是中区。”
然后指到右边:“东区,贫民窟里的小富区。住在那边的至少有个稳定营生,或者有那么点本事。酒馆老板、铁匠、有点名气的佣兵。规矩也大一些,不像西区这边随便砍了人扔水沟都没人管。”
她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地图的上半部分:“北区,能力者待的地方。九阶、八阶的那些住在北区,看不起我们这些南区的穷鬼。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一般不搭理我们,我们也不去招惹他们。”
“南区往北,过了那条河,就是亚尔城中区和北区。那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和能力者,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老板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最好别往那边去。那边的人看你不顺眼,随手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死,还没人替你收尸。”
林陌看着地图,把每个区域的划分记在心里。
“那南区谁说了算?”他问。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思。
“官方说是亚尔城执政厅管,但执政厅的人从来不来南区。”她把羊皮纸收起来,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南区有南区的规矩。几个大势力互相制衡——‘铁拳’、‘灰鸽’、‘商会’,还有北区那些能力者的手伸过来管一管。具体的东西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别惹事,别多管闲事,别相信任何人。”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最后一条。”
林陌点了点头。
“对了,”老板娘又说,“南区有个地方你千万别去。”
“哪里?”
“神陨深渊。”
林陌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那是什么地方?”
老板娘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忌惮。
“南区的南边,穿过那片烂尾楼和垃圾场,有一道大裂缝。很深,见不到底,下面据说有古怪的东西。有人说是上古遗迹,有人说是被诅咒的地方,还有人说那下面住着魔鬼。”
她放下杯子:“反正进去的人没出来过。你要是走到那边看到地面裂开了,就掉头走。别好奇,别靠近。”
林陌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心里。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板娘把今天的工钱放在吧台上。两枚铜板,棕褐色的,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陌拿起铜板,攥在手心里。铜板还带着老板娘掌心的温度,握久了会变热,像是有了生命一样。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老板娘问。
“还没有。”
老板娘往门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南区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得多。
“柴房再借你住三天,”她说,“三天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林陌点了点头,把钱收好,推门出去。
后院柴房还是老样子,冷,硬,暗。林陌把毯子铺在柴堆上,躺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板。
它们躺在他掌心里,棕褐色的圆片,一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盾形图案,另一面是数字“1”。铜板很薄,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几乎要被磨穿了。
两枚铜板。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挣到的第一笔钱。不多,但至少是凭自己的力气挣来的。
他把铜板贴身收好,闭上眼睛。
今晚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南区是贫民窟,分五个区域,西区最穷最乱,北区住着能力者,南区以南有个叫“神陨深渊”的禁地不能去。
第二,这个世界的人买东西用铜板,五斤黑麦四个铜板,一把铁剑五六十个铜板,他一天的工钱是两枚铜板——够吃饭,不够买剑。
第三,别惹事,别多管闲事,别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最后一条。
林陌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柴房顶上那块灰蒙蒙的破洞。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一把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是“没本事的人”。
但至少今天,他还活着。
柴房外面的夜风呜呜地吹,像是什么人在远方哭泣。远处的狗叫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咒骂。
林陌翻了个身,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
明天还要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