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陌已经开始习惯南区的节奏了。
早上天还没亮就醒——不,不是醒,是冻醒。柴房的木板墙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气,每天凌晨他的手指都会冻得发僵,然后他就醒了。他会在柴堆上多赖一会儿,等身体慢慢暖起来,然后爬起来,把毯子叠好,去后院的水缸里舀一瓢冷水洗脸。
冷水浇在脸上像刀子割,但能让他瞬间清醒。
然后他会去酒馆开门——他是第一个到的,老板娘还没来,他要先把酒馆里的桌椅摆好,把地扫一遍,把昨天没洗完的杯子洗完。
做完这些,老板娘差不多就到了。她会带几个黑面包和一壶不知道是什么的浓汤过来,这就是酒馆一天的备料。林陌会用那些东西熬成一锅糊状的粥——就是他前两天吃过的那种,灰白色,里面混着深色的颗粒,味道寡淡,但能吃。
昨天老板娘给了他一点盐,让他自己加。加了一小撮之后,味道好了那么一点。
今天他正在劈柴的时候,老板娘从后窗探出头来。
“林陌。”
他放下斧头,走到窗边。
“下午去中区给我买点东西,”老板娘说,“我走不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从里面数出十枚铜板,用绳子串好,递给他。
“去中区的杂货铺,找老巴里,跟他说‘破壶’的艾丽要的。五斤黑麦,两斤干肉,一斤粗盐。钱够,别让人坑了。”
林陌接过铜板,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中区他昨天去过,知道大致的方向。从酒馆出发,穿过两条街,再过一个小广场,就到了中区的边界。
他把斧头靠墙放好,解下围裙搭在后院的架子上,然后出门了。
中区比西区干净一些——只是相对而言。
这边的街道虽然也是石板路,但坑洼少一些,垃圾也少一些。路两边的房子虽然也是旧的,但至少没有歪到快要倒的程度。有些铺面门口还挂了木招牌,刻着图画和文字,比西区那些连招牌都没有的破门脸强多了。
街上的行人穿着也好一点。虽然大部分还是粗布衣裳,但至少没有那么多补丁,颜色也不像西区那样灰扑扑的一片。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皮甲、腰挎长剑的人从街上走过——多半是佣兵或者冒险者,他们走路的姿态和普通人不一样,步子更大,目光更锐利,像是在随时提防着什么。
林陌找到了老板娘说的那家杂货铺。
铺子在中区的一条主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门口摆着几袋粮食、几串干肉、一些陶罐瓦罐,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林陌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粮食、干草、皮革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买什么?”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的脸圆圆的,下巴上有一圈短胡子,头顶已经秃了一半,剩下的头发花白蓬松。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目光在客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量这个人值不值得认真接待。
“老巴里?”林陌问。
“是我。你谁?”
“‘破壶’的艾丽让我来的。”
听到“艾丽”这个名字,老巴里的态度立刻变了一点。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变得更正常——从“打量陌生人”变成了“和熟客做生意”的状态。
“艾丽要什么?”
“五斤黑麦,两斤干肉,一斤粗盐。”
老巴里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货架上拿东西。他动作很熟练,从一个袋子里舀出黑麦,用一种小秤称了称,倒进一块粗布口袋里。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熏得发黑的干肉,用刀切下一块,再称,再包。最后是一斤粗盐,用一个陶罐装着,用布塞住口。
“一共十二个铜板。”老巴里把三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林陌皱了皱眉。
“艾丽说十一个。”他其实不知道艾丽说的多少钱,但他知道该还价。
老巴里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艾丽上次欠我三个铜板还没还呢。十二个,不讲价。”
林陌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串铜板,数了十二个出来,放在柜台上。老巴里把钱收起来,把东西推过来。
林陌拎起那袋黑麦,那袋干肉,夹着那罐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口的铁匠铺架子上,挂着一把剑。
他昨天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过这把剑。它就挂在那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剑身比成年人的小臂稍长,剑格是简单的十字形,没有装饰,剑柄上缠着深色的皮绳,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
剑没有鞘,就那么光秃秃地挂在架子上,铁灰色的剑身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
“小哥,看剑啊?”铁匠铺的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搭着一条脏毛巾,手里还握着一把锤子。
“多少钱?”林陌问。
“六十五个铜板。你要是真想要,六十给你。这剑是我自己打的,钢口好得很,比那些便宜货强多了。”
林陌在心里算了一下。
六十个铜板。他一天挣两个铜板,去掉吃饭的钱,他一天能存一个铜板就不错了。六十天,两个月。而且前提是他每天都有活干,不生病,不出意外,钱不被偷。
两个月。
他攥了攥手里的粗布口袋,里面的黑麦硌着他的手心。
两个月不吃不喝才能买一把最便宜的剑。而他还有更急迫的事情——吃饭、住宿、活下去。他不能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去买一把剑,因为在那之前他可能已经饿死了。
林陌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酒馆里的客人少了一些。
老板娘——艾丽——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林陌在擦桌子。擦到第三张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女孩。看起来比林陌小一些,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不算差,但有些旧了,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些凌乱,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她的脸很小,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很干净的、不施粉黛的感觉。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浅灰色的,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看着人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站在门口,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吧台后面的艾丽身上。
“老板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里招人吗?”
艾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招。”
女孩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我什么活都能干,”她说,“劈柴、搬东西、打扫、洗衣服。我吃得很少,可以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艾丽把账本合上,靠在吧台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
“你不是南区的人。”
女孩没有否认。
“你从哪来的?”
女孩沉默了几秒。
“北边。”
北边。不是亚尔城北区,是更北的地方。北边的意思是——别的城市,或者别的国家。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独自出现在南区贫民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为什么来南区?”艾丽问。
女孩又不说话了。
艾丽没有继续追问。在南区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不说不问”的人。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问多了没意思,问急了还可能惹麻烦。
林陌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块擦桌子的布。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艾丽,没有乞求的神色,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在说:你不招我,我就站在这里等。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客人从角落里喊了一声:“老板娘,再来一杯!”
艾丽收回目光,对林陌说:“把那张桌子擦了,柴房的柴还够烧三天,你明天去中区再买点。”
林陌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女孩还站在门口。
艾丽叹了口气。
“我这里不养闲人,”她说,“你如果真的什么都能干,去后院把柴劈了。劈完今天给你两顿饭,工钱没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消失了。
“好。”她说。
她走进来,把那件灰白色的长袍下摆撩起来别在腰间,露出里面一条深色的裤子和一双旧皮靴。她的靴子上沾着泥,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林陌看着她穿过酒馆,往后院走去。
他注意到她的步伐很快,很轻,像是习惯了赶路,也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她没有看他一眼。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林陌擦完桌子扫地,扫完地去后院帮忙搬酒桶。他路过柴堆的时候,看到那个女孩正在劈柴。
她的动作让林陌有些意外。
她劈柴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她不是用蛮力硬砍,而是先用斧头的尖角在木桩上开一条缝,然后把斧头竖起来,找准角度,再一斧劈下去。木桩往往会从那条缝的位置裂开,比她硬劈要省力得多。
她的力气不大,劈一根木桩要比林陌多花些时间,但她几乎没有休息。劈完一根,再拿一根,劈完再拿,像是不知道累一样。
林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女孩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浅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
“有事?”她问。
林陌摇了摇头,扛起酒桶走了。
傍晚的时候,酒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陌在吧台和桌子之间来回跑,端酒、收杯子、收拾桌子。女孩在后院劈完柴之后,也被艾丽叫到前面来帮忙。她端盘子的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在做不习惯的事情,但她很认真,不说话,也不出错。
她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下酒菜路过林陌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林陌看到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的手上有几道新的伤口——大概是劈柴的时候被木刺扎的,她没有处理,就那么任它破着。
“你叫什么?”林陌问。
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
“……洛璃。”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洛璃。
林陌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林陌,”他说,“我叫林陌。”
女孩——洛璃——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着盘子走了。
晚上打烊的时候,艾丽在吧台后面数钱。林陌坐在角落里,洛璃站在门口,像是在等艾丽说一句话。
“你今天干得不错。”艾丽头也没抬。
洛璃没说话。
“柴房还住得下一个人,”艾丽说,“毯子只有一条,你自己想办法。”
洛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口。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林陌先回到柴房,把毯子从柴堆上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木屑和灰尘,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从柴堆里抽出几根比较平整的木柴,在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层,尽量让地面平整一些。
洛璃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铺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给你铺个床,”林陌说,“地上太硬了。”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
“你需要。”林陌没有抬头,继续把木柴一块一块地铺平,“你手上全是伤口,脚上也有伤。你走了一天,再不睡个好觉,明天你就起不来了。”
洛璃没有说话。
林陌铺好柴,站起来,把毯子递给她。
“你用这个。我穿衣服睡就行。”
洛璃看着那条毯子,没有接。
“你昨天也是睡在这里?”她问。
“嗯。”
“你不用毯子?”
“昨天用了。今天天气好像暖一点。”
他撒谎了。今天夜里比昨天还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后背发凉。但他不能把这个女孩冻着——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的人。
洛璃接过毯子,在林陌铺好的柴堆上坐了下来。她把毯子盖在腿上,低着头,没有看他。
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狗叫声,有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有谁家在吵架的模糊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你从哪来的?”林陌问。
洛璃没有回答。
林陌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北边,”洛璃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林陌不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追问。
“你也是外乡人?”洛璃问。
林陌想了想。“算是吧。”
“你来南区多久了?”
“三天。”
“那你也没比我早多久。”洛璃的声音里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像是嘲笑,更像是……找到同类的某种释然。
林陌靠在柴堆上,仰头看着柴房顶上的那个破洞。灰蒙蒙的天透过那个洞口漏进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林陌。”洛璃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林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洛璃把毯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柴堆上,只露出一张脸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不用谢,”林陌说,“睡吧。”
他闭上眼睛。
隔壁柴堆上传来洛璃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安静,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林陌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柴房顶上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
他在想那把铁剑。
六十个铜板。两个月不吃不喝。太远了。远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今天发生了一件让他稍微安心一点的事情。
他有了一个……不算朋友,但至少不是敌人的人。
洛璃。
一个从北边来的、无家可归的女孩,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
林陌翻了个身,把衣服裹紧了一些。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没有去要那张毯子。
南区第三夜。
他有了一个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