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在柴房里住了五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冻醒的节奏。
今天不太一样。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光透进来——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永远睡不醒的光，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微微发黄的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洛璃不在柴房里。她那张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柴堆上。
林陌掀开自己的毯子——还是那条旧的，洛璃来了之后，他把毯子让给了她，自己又找艾丽借了一条。艾丽没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更破的扔给他。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后院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空气冷得刺鼻，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
洛璃站在水缸旁边，正在用冷水洗脸。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可能是艾丽的旧衣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弯着腰，把水泼在脸上，然后用袖子擦干。动作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迟疑。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林陌一眼。
“早。”她说。
“早。”
林陌走到水缸边，学着她的样子舀了一瓢水。冷。冷得他的牙齿打了个颤。但他忍住了，把水泼在脸上，又泼了一次。冰凉的水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等他擦干脸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红的，但脑子彻底清醒了。
“你今天干什么？”洛璃问。
“不知道。看艾丽怎么说。”林陌把瓢放回水缸边，“你呢？”
“劈柴。昨天劈的不够用。”
“我帮你。”
洛璃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转身走向柴堆，拿起那把钝斧头，开始干活。
林陌跟过去，从柴堆里挑了一根比较粗的木桩，竖在地上。洛璃已经劈开了几根，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在后院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劈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这种沉默是舒服的那种——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目光碰到一起，就移开，继续干自己的活。
太阳从东边的房子后面慢慢升起来。不是很大，只是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盘，悬在灰蒙蒙的天上，把那片灰色染成了淡淡的鹅黄。
林陌停下来，拄着斧头，看着那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洛璃问。
“太阳。”林陌说，“这里的太阳和……我老家不太一样。”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的太阳比他记忆中要小一些，颜色也更白，像是一颗被水洗过的珠子挂在半空中。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洛璃也看了一眼太阳，但她什么也没说。
上午的时候，艾丽把林陌叫到吧台前面。
“今天你跟我去中区进货。”她说，“我一个人搬不动。”
林陌点了点头。
艾丽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布袋子，挂在腰间，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实的皮外套扔给林陌：“穿上。外面冷。”
林陌接住皮外套。很重，带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汗味。他套在身上，大小刚好——艾丽大概是按着她自己的身形拿的，但林陌比她高一些，袖口短了半截，露出半截小臂。
“走吧。”艾丽已经推开了门。
中区比前几天林陌自己去的时候更热闹了一些。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板车的商贩，有牵着骡马的货主，有拎着篮子买菜的主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艾丽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林陌跟在后面。
她先去了一家粮铺，买了三袋黑麦和两袋豆子。林陌把粮袋扛在肩上，沉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在艾丽后面。
然后是肉铺。艾丽买了一整条腌猪腿，用一个粗麻布口袋装好，递给林陌。林陌腾出一只手接过去，挂在另一个肩膀上。
然后是杂货铺。老巴里看到艾丽进来，笑得像一朵菊花。
“艾丽！好久不见！上次那个小伙子是你的人吧？”老巴里朝林陌努了努嘴。
“嗯。”艾丽没多废话，“十斤粗盐，五斤干果，两罐油。”
“十斤粗盐？你开酒馆还是开腌菜铺？”
“少废话，多少钱？”
老巴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阵：“粗盐四十个铜板，干果三十五个，油二十。一共九十五。老客户，给你抹个零头，九十。”
“八十。”艾丽说。
“九十。”
“八十五。”
“成交。”
艾丽从布袋里数出八十五个铜板，摞在柜台上。老巴里收好钱，让人把东西搬出来。
林陌看着那一堆东西，觉得自己的腰可能要断了。
回去的路上，艾丽走在前面，步子还是很大。林陌扛着几十斤的东西，走得气喘吁吁，汗从额头上往下淌。
“艾丽，”他喊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雇一个长工？每天找人打杂不麻烦吗？”
艾丽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过来：“长工要管吃管住，一天至少五个铜板。我现在这样一天花两个铜板就能找到人干活，省事。”
林陌沉默了。
“再说了，”艾丽继续说，“南区这地方，今天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我不想养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林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回到酒馆的时候，洛璃已经把后院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她看到林陌扛着大包小包走进来，二话不说，走过来从他肩上接过去一个口袋。
她的力气不大，扛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稳住了。她没有说话，低着头，把口袋搬进了后厨。
林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觉得她很像他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的某种人——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被生活磨过、但还没有磨断的人。
下午，酒馆里来了几个不寻常的客人。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走路的样子带着一股狠劲。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痕，让他的左眼看起来像是永远闭着的。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他们一进门，酒馆里就安静了几秒。
不是那种有敌意的安静，是那种——评估。每个人都在快速地判断：这几个人的危险性有多高，自己要不要避开。
疤痕脸男人扫了一眼酒馆，目光在角落里那桌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吧台前面，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来三杯麦酒。”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
艾丽倒了三杯，放在吧台上。
疤痕脸男人端起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偏过头看了林陌一眼。
“新来的？”
林陌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空盘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杂的。”艾丽替他说了，“新来的，不懂事。你们别为难他。”
疤痕脸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疤痕扭曲起来，看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
“我不为难打杂的，”他说，“我只为难欠我钱的人。”
他放下酒杯，把三个铜板拍在吧台上，然后站起来，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他们走之后，酒馆里的气氛才慢慢松下来。
“那谁？”林陌问艾丽。
“‘铁拳’的人。”艾丽的语气很平淡，但林陌注意到她的手在吧台下面微微攥了一下，“中区的疤脸陈，给‘铁拳’收账的。南区一半的小铺子都要给他交保护费。”
“他来这里干什么？”
“喝酒。”艾丽说，“顺便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林陌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晚上打烊后，林陌和洛璃回到柴房。
今天的月亮比前几天亮一些，月光从柴房顶上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林陌躺在那块光斑旁边，洛璃在另一边，盖着各自的毯子。
“今天我看到‘铁拳’的人了。”林陌说。
洛璃没有出声，但林陌知道她在听。
“那个疤脸。听说他收保护费。”
洛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南区就这样。有能力的人欺负没能力的人。没能力的人欺负更没能力的人。”
“你以前见过这种事？”
“见过。”洛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见过很多。”
林陌想问她“北边”是什么样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她不想说的事，他不想逼她。
“洛璃。”
“嗯？”
“你为什么要来南区？”
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林陌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开口。
“因为别的地方不收留我。”
林陌等着下文，但没有下文了。
他闭上眼睛。
月光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