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奶奶的来信
沈夜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不,不是敲门声。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
刺啦——刺啦——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猫在磨爪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进来,却不敢用力。
沈夜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的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对了,张伟回老家了,李明在图书馆通宵。这间四人间,今晚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七分。
刮门声停了。
沈夜盯着门板看了几秒,正要翻身继续睡,余光瞥见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东西。
黄纸。
就是那种死人烧的黄纸,折叠成长条,从门缝里慢慢推进来,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手在操作。纸推进来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推——第二张,第三张,直到五六张黄纸散落在门内地板上。
沈夜的困意瞬间消失。
他打开台灯,走过去捡起一张。
黄纸上写着字,用的是毛笔,墨色发暗,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颤抖:
“夜儿,快走。”
他翻到第二张:
“它们要来了。”
第三张:
“别回来。”
第四张:
“快走快走快走。”
第五张,只有两个字,却让沈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快跑。”
字迹他认得。
不是“认得”那种程度——是刻在骨头里的熟悉。每一笔的走向,每一划的顿挫,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是他奶奶的字。
沈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几张黄纸,指节发白。他想起奶奶去世那天,他还在外地读大学,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入殓了。棺材盖得很严,他没看到最后一面。村里人说奶奶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就去了,一点痛苦都没有。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奶奶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棺材入土的时候,他亲手捧了第一把土撒上去。泥土湿冷,黏在手指上怎么也甩不掉。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写信?
而且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沈夜猛地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他重重跺了一脚,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管闪烁几下,照亮了走廊尽头。
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走廊尽头的墙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祭”字。但笔画不对,多了一些不该有的弯折,看上去更像是某种符文。
沈夜是民俗学研究生,研究方向就是民间禁忌和祭祀文化。他看过不少关于古代祭祀的文献,也去过很多农村做田野调查,但这个符号,他从未见过。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回到宿舍,把门锁好。
黄纸还在床上摊着,他重新拿起来仔细端详。纸的材质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机制黄纸,而是手工纸,表面粗糙,边缘不齐,甚至能看见植物纤维的纹理。这种纸他见过——在农村的纸扎铺里,专门用来扎纸人、纸马的“阴纸”,据说能烧给死人用。
纸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潮湿的泥土,又像放了很久的旧衣服,还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甜。
沈夜把五张纸按顺序排好。前四张的字迹还算工整,第五张“快跑”两个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面。
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写。
他注意到第五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不是墨水,是真的血,干涸后变成褐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沈夜把指印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但不是那种放久了的陈血味,反而带着一丝新鲜的铁锈气。像是刚沾上去不久。
刚才门缝下面塞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任何手或者人影。
那这根手指头,是长在谁的手上的?
沈夜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奶奶的笔迹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没上过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字,笔力很弱,像是小孩子写字。
这些字,力道却很大,入纸三分,像是要把纸戳穿。
而且奶奶从来不会写“跑”字。她写“跑”的时候,右边那个“包”字总是写成“巳”加一竖,她自己的特殊写法。
这张纸上的“跑”字,写法完全正确。
像是一个很会写字的人,在模仿奶奶的字迹。
但又不仅仅是模仿——每个字的骨架、转折处的习惯,又确确实实是奶奶的风格。就像一个书法高手在临摹真迹,形似,神也似。
沈夜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会不会真的是奶奶写的?
一个死去三年的人,从坟里爬出来,趴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快跑”?
荒谬。他是学民俗学的,不是迷信的人。他去过那么多农村,见过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最后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无非是村民愚昧,或者有人装神弄鬼。
但这封信,怎么解释?
沈夜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谁。翻了半天通讯录,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张伟?他会觉得沈夜在做梦。导师?大半夜的,怎么说——“教授,我奶奶从坟里给我写了封信”?
他打开微信,给唯一一个可能懂的人发了条消息。
那是他在田野调查时认识的一个本地老人,姓王,住在阴河村附近,对当地民俗了如指掌。
发完消息,他才注意到——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三分,接收者的头像却没有变成灰色。王大爷居然在线。
消息发出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沈夜点开,听筒里传来王大爷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怕被谁听到:
“你收到了?”
沈夜一愣,回了个问号。
王大爷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她也给我写了。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收到了。你奶奶……你奶奶她不是死了三年吗?”
沈夜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王大爷的第三条语音来了,这次带着明显的恐惧:
“昨天我去坟地看了。你奶奶的坟……是空的。”
沈夜盯着这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手机里的,是来自走廊外面。起初很轻,像风吹过电线,渐渐变大,变成呜咽,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凌晨两点四十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沈夜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路灯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什么也没有。
但哭声还在继续,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北边,大概三里地外,是这座城市的殡仪馆。
不,不对,殡仪馆在北边,但哭声是从北偏东的方向来的。那个方向,翻过两座山,有一个他好多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阴河村。
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手机震动,王大爷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她让你快走,你就快走。回村的话,会死。”
沈夜盯着屏幕,渐渐攥紧了拳头。
奶奶死了三年,坟是空的。她托人送来黄纸信,让他快跑。王大爷说回村会死。
这一切,只能回村才能找到答案。
他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老屋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沈夜和奶奶,阴河村老宅,一九九七年夏。”
他拿起手机,买了一张明天一早回家的火车票。
然后他翻了翻论文资料,找到自己去年写的那篇《南方农村冥婚习俗考》的田野调查笔记。笔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村子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村子北边的位置,他画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标注着三个字:
乱葬岗。
而奶奶的坟,就在乱葬岗旁边。
窗外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夜关了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反复想着那封信上的字,想着王大爷说的话,想着那个空荡荡的坟墓。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是奶奶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夜儿,别回来……它们找到你了……”
他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王大爷。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坟墓,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见:
先妣沈门李氏之墓。
但坟墓是开的,棺材盖斜靠在一边,棺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寿衣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睡在里面的人自己脱下来放好的。
沈夜盯着这张照片,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想起了昨天翻看论文资料时,无意中看到的一段话——那是清代《阴河县志》里记载的一段民间歌谣,他当时觉得是古人迷信,没在意:
“七月半,鬼祭奠。红棺起,白骨现。你若听见奶奶唤,莫回头,莫应言。回头一步黄泉路,应言一声鬼门关。阴河两岸灯如昼,荒村一夜命如线。”
当时他以为“荒村一夜”只是夸张的说法。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首歌谣,像是在预言什么。
而且,歌谣里有一个细节他一直没有搞懂——“红棺起”,棺材明明是黑色的,为什么要说红棺?
除非……有些棺材,本身就是红色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落在棺材上。
那口棺材的内壁,漆着暗红色的漆,在阳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奶奶的棺材内壁,为什么要刷红漆?
沈夜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大爷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挖土,一铲一铲,节奏很慢,很稳。
沈夜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是王大爷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耳边呢喃:
“夜儿,别回来。”
电话断了。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来电显示上,这通电话的时长是十七秒。
不是他拨出去的。
是对方打过来的。
而来电号码,不是王大爷的。
那是他烂熟于心的十一个数字——他家座机的号码。阴河村老宅的座机。
那个三年前就和奶奶一起,断了线的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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