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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12 12:28:21

“医生!!!医生!!!”

“护士!!!护士!!!”

我妈像疯了一样,扑在床上摇着我弟。

同病房的人都被惊醒,错愕地看着我妈哭嚎。

我弟的病床上和地板上都是呕吐物。

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弟梗着脖子,脸变得铁青。

『全麻手术后,尽管患者清醒,并且能对语言指令作出反应,但有时药物作用未完全消失,患者的呼吸功能、肌力未完全恢复以及术后患者可能会出现恶心、呕吐,』

『若此时进食会引起呕吐,呕吐物反流误吸入呼吸道内,可能会造成呼吸道阻塞,引起严重的并发症。』

『所以,为了避免意外事故的发生,术后需禁食禁水。』

我面无表情地按响床头的铃,内心回想起在书上看到的这段话。

能怪谁呢?

值班的医生很快赶来。

我妈哭哭啼啼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真是好笑,恐怕最想让你儿子死的,是你吧。

我爸回去洗澡,这个时候终于回来医院,急忙拉住我妈。

他还有空扭头骂我,“你是吃白饭的吗?都不拦住你妈?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医生做完急救,气喘吁吁地质问,“你们是不是给患者吃东西了?不是说过了吗?还不能吃东西!”

我妈心虚地没看医生,小声地表达不满,“做手术前也没让吃,做手术后也不给吃,这是要虐待我儿子啊……”

医生到底是听到了,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此,我弟这个病患算是在这个医院出名了。

7

高嘌呤饮食下的我弟,身体早就虚了。

如果术后能清淡饮食,大量喝水,多运动,不熬夜,多吃菜等等,或许通风不会再复发。

但吃了两个星期青菜的他,面如菜色,在饭桌上扔筷子,“忍不了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我妈像伺候皇帝一样,好声好气地劝道,“儿子,乖啊,咱再忍忍。”

我弟气得掀桌,“我不管!那我要喝奶茶!喝饮料!”

我捧着饭碗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建议,“妈,要不让弟弟喝一点吧?就一点,没事的?”

我抽了抽鼻子,假装擦眼泪,“弟弟好可怜啊,都瘦了。”

于是,我弟又开始了无节制的高嘌呤饮食。

日积月累,他的身体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但这一切,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埋头苦读,从进市小那天起,我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

现在我在全市最好的高中读书,每个月月考都是永远的第一。

我弟没能直升市小的附属高中,现在在一所普高读书。

这也是他们肯让我读下去的原因之一。

我弟成绩不好,我的成绩拎出来都足以让他们在别人面前脸上有光。

我以为我能这样一直读下去,直到考上大学,彻底自由,远离他们。

直到有一天,我弟再一次进了医院。

确诊了痛风性肾病。

8

那天夜里,我很晚都睡不着。

起身在床上坐着,却听到了父母小声的讨论声。

“肾病,这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给小军。”

“是啊,这可怎么办啊。”我妈忧愁地叹了口气。

“实在不行……就让小宣伺候他吧。”

“你……你可想清楚了??”

“我当初答应了我战友的,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军的!现在这样,我怎么有脸去下面见我战友!这件事我做主了,以后没人嫁给小军,咱们就把女儿嫁过去!”

我在房间里听得万念俱灰,枯坐一夜无眠。

这就是我的父母。

我弟来我家的时候,我才五岁。

理论上,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事呢?

但我就是记得。

家里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人,和你抢父母的爱。

我的玩具,我的房间,我的所有,都要给他让步。

上辈子的我,就这样,也被迫谦让。

三十万能治好我的腿,同样也能买下一辆车。

他们做了选择,再来千次万次,我知道,他们的选择都不变。

上一世的我跳下去的瞬间在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

可我知道,没有后悔。

他们急着向医院索赔,任由我的尸体放在医院门口。

人说死者入土为安,他们只想凭着我的尸体去敛财。酷夏,尸体很快就发臭,苍蝇围着飞了好几圈。

现在想想,我对不起的,只有医院了。

9

次日,我还是如常去学校上课。

尽管我跟我父母说过很多次,想要住宿,但要多花一分钱的事情,他们是不可能会点头的。

家里不是没钱,只不过是不想把钱花在我身上。

到了学校,我立刻跟老师说要参加自主招生的考试。

昨晚的事情让我开始觉得不安。一切逃离计划都要提前。

父母从来不关心我,也就不知道,我的成绩已经足够让我保送名校了。

考试的前夜,我信心满满,但又觉得不安,反复地把藏在桌子上的考试用品拿出来看,狭窄的房间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放。

最后还是放回桌子底下。

这几天我极力维持镇定,只想安静地度过这最后的几天。

只要过了明天,一切都好说。

如果不是因为家近考场,我是真的不想再住在这里。

但是我没有钱。偷偷存下的钱是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和学费,不能动。

我带着一丝焦虑入睡。

第二天醒来,家里有一些安静。

自从我弟确诊肾病后,学也不去上了,加上青春期,脾气变得暴躁,喜怒无常,经常发狂乱叫,我妈像供着祖宗一样哄着他,“行行,不想上学咱就不上了。”

我爸的工程越来越忙,一天都见不到人。

而此刻,他却坐在客厅里,脸阴沉得吓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桌子上,是我藏在厕所蓄水池里面的银行卡。

还有,那张准考证,以及我的身份证。

“胆子大了不少啊,能去自主招生都不告诉你爹妈?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不会觉得他这是高兴的表现,只觉得情况不妙。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住了,还没等我说出什么话,我爸一个扎起,一把撕烂我的准考证,身份证撕不烂,他气急败坏地翻箱倒柜找剪刀。

“你就那么想逃离你父母?还全部都报了那么远的学校!我让你逃,我让你逃!”

我想去抢身份证,但力气始终比不上他。

他一把掀翻我,我直接撞在桌子边,额角渗出血。

犹如泄愤般,他把身份证剪完后,一把薅起地上的我,“给老子过来!”

“啊——”

“啊——”

我妈和我弟大概不在吧,就算在,也不会来救我,这地狱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被他锁在房间里,只觉得心如死灰,绝望到底。

“书你就别想读了,反正过几个月你就十八了,安心在家待着,老子给你找个人嫁了!哪里都别想去!”

手机被收了,窗户和门都被锁死,每天像犯人一样在这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不得动弹。

自主招生早就过去了,数着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

我忙于学业,疲于应对任何关系,也因此,到如今的境地,我竟然一个可以求救的对象都没有。

竟然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如了。

外面很安静,我恍然想起,今天是我弟回医院复查的日子。

也就是说整个家里都只有我了。

能逃掉的日子,也就只有今天了。

10

我计算好角度和距离,直接抄起椅子砸向那一小扇窗户。

原本这间房就是客厕,那小窗下面就是六层楼高的深渊,空无一物。

但是它的侧面是客厅延伸出去的厨房小阳台,堆满了杂物。

我拿好一些重要的东西,把床单和衣服撕成条,一根根地绑在身上,另外一头绑在房间的床脚。

然后,深呼一口气,踏上窗台。

反正,待在这里也是死,就算掉下六层楼,也是死。

向死而生,才有活路。

我不得不承认,站在那仅仅可以踏下一个脚的窗台时,我的脚在抖。

看着近在咫尺的生活阳台,我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有时候生活就像悬崖,不跳下去,你永远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啪嗒啪嗒。”

楼上不知道在晾什么,水滴在我眼睛里。

不知道在高空中待了多久,一个世纪?一分钟?

当我的脚踩在生活阳台的那堆杂物上面时,我还有种不真实的存在感。

我从那堆杂物里找到了一个锤子。

毫不犹豫地砸烂了生活阳台的门。

站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时,忽然有种悲凉感。

从今天起,我大概就要与这个家彻底决裂了。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我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我把厨房里堆了几天的垃圾提出来,全部撒在我妈和我爸、我弟的床上。

冰箱断电,再拉开冰箱门,酷暑的天,估计过不了多久,冰霜就全部融了吧。

做完这些,我还觉得不解气,又把我弟的手办,全部砸烂。

把我妈的衣服,鞋子全部剪烂。

我爸喜欢赌石,我又把大大小小的石头全扔进厕所里。

发完疯后,我最后看一眼这个烂到底的家,微笑着流眼泪,关上了门。

11

我应该早一点逃出来的。

所有需要登记的酒店都不能住,我往城中村里又臭又小的招待所走去,最终还是找到了落脚点。

脏,乱。

但是自由。

我忍不住在不知道多少个情侣睡过的床上来回蹦跶,空气都是自由轻快的。

招待所老板娘是个小结巴,但长得一副彪悍的样子。一个月的住宿,只收了我五百块钱。

我不得不动用每天都贴身带着的银行卡里面的钱,狡兔三窟,我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放在那张银行卡里。

我也在电视上看过,人失踪后第一时间就是报警。

身份证不着急补办,只要坚持到高考那天就好了。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的时候,我和招待所的老板娘混熟了,就央求她,我能不能用打工来换取一天一个小时的上网机会。

她斜着眼睛,深深抿了口奶茶,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

“去帮张姨的忙吧。两两、两个小时。”

当我和清洁工张姨一起整理床铺,以为她是让我上两个小时的班。

张姨听到我的疑问,笑呵呵地说,“你跟老板娘的话我都听到啦,傻丫头,她的意思是你能上两个小时的网。”

“老板娘人很好的,经常跟我念叨,305的房客一天天就待在房间里,可担心你死在里面了。”

“她就是不会说话,因为结巴,以前没少被人欺负。后来就把自己吃胖,听说还去哪儿练了什么拳击?”

张姨突然顿住,像是陷入什么回忆,表情很是悲伤,“我..我之前被我家那口子打,邻居里,只有她拿着刀冲出来,护在我前面。”

上了年纪的人说起往事来,就没完没了。

也因为她这一通话,老板娘在我心目中再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女人。

就连那肚腩,都显得可爱起来。

但我不会说话。

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谢意。

写信?送礼物?都觉得不合适。

老板娘实在会看眼色,斜着眼睛看我,“小、小学霸,可快别、别想了,你高考、考考好,比什么礼物都、都好!”

自从我开始给她的女儿辅导功课,她女儿的成绩直线上升后,就开始叫我学霸姐姐。

她也跟着喊。

此时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除了五月给的那次房租,她再也不肯收。

不知不觉,我好像比在家的时候还胖了点。

12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杨姐,也就是招待所老板娘,说什么都不肯让我住在这里,非要把我送到高考考场附近的酒店住。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离开家,送我到酒店大厅的时候,她摸了下我的脸,“老、老娘可算把你养、养胖了。”

“刚来的时候瘦得可吓、吓人了。”

我鼻子有些酸,还没等我说话,她轻轻推了下我,“好了,赶紧去去、吧。”

杨姐给我订的酒店很好,但总觉得没有家里舒服。

是啊,不知不觉,我已经把那里当家了。

半夜,我被门上的响声吵醒。

吓了一身冷汗的我立刻打电话给杨姐,没想到她秒接。

“姐,有人在撬我的门。”我的声音在抖。

杨姐很快赶过来。

我没想到这么快,原来她就住在我对面的小旅馆,我听着外面的人在争吵,杨姐的信息进来,“别出来。”

但是酒店的门不隔音。

我听到了那两个恶魔的声音。

我爸和我妈。

13

“那是老子姑娘!老子开下门怎么了?你们酒店经理呢?给老子出来!”

“小宣啊,小宣啊。你快出来啊。妈妈都快想死你了。”

“客人客人,你先冷静下。”

...

鸡飞狗跳。

“欸!你怎么还打人啊!快报警快报警!”

听到打人的字眼,我再也忍不住了,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杨姐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几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我爸,不让继续动手。

我妈看到我出来,立刻就抱住了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爱我。

但我知道,她只是担心我再次逃走。

我想挣脱开她,去扶杨姐,但是却挣脱不开。

杨姐被人扶起来,满脸血迹地看着我。

我的心如同坠入深渊。

我怎么不去死。

14

警察很快就来了。

好说歹说,才把激动的我父母劝下了。

我爸青筋凸起,“我开我自己女儿的门怎么了?警察又怎样,放开老子!”

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一边推波助澜。

警察好声好气地教育,“这是什么话,那是酒店!你自己偷偷上去的,这是犯法的!”

“那你们把我抓了啊,抓了啊。”我爸梗着脖子,“老子进去吃国家饭!”

我满脑子都是杨姐的伤,脑袋里嗡嗡叫,只觉得我爸聒噪。

我眼里只有那不知道谁放在酒店大堂上的花瓶,如果,如果,把他脑袋砸破了,是不是就不能说话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逐渐猩红,直到杨姐出现在视线里,我的意识才回笼。

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临时包扎好脑袋的杨姐,跟着我们上了警车。

她特意要求和我父母坐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说了什么,到了警察局的我父母,竟然安静地如同鹌鹑。

最后,以我离家出走结束了笔录。

得知我大后天就要高考,警察差点破口大骂,转而扭头教育我父母,“孩子再有什么不对的,好好教不就好咯。你们怎么做父母的,她大后天就要高考了,还闹成这样!”

我妈唯唯诺诺地点头赔不是。

我爸梗着脖子不说话。

出了派出所,他们竟然没拉我回去。

虽然还是放了句狠话,“等你考完试,看我怎么搞死你!”

我没有被吓到,只觉得惊讶。

杨姐淡淡地说,“我给他们看了欠条,说你欠我三百万,不经意间还露出了我的文身。”

“我威胁说,要是不还钱,我就把你弟他们的儿子拉去割器官。”

“我也知道你们家住哪,我会雇人天天就去泼油漆,蹲门口。房价不跌我就跟他信。”

我惊呆了,“警察不是在车上吗?”

杨姐羞赧地,“当、当时去上厕所了。”

“我说只要让你考完这三天,就当是还了一百万。”

“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我保证,说到做到。”

果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

因了这一意外,杨姐不肯让我一个人再住酒店。

我发现,杨姐在关键时刻,一点都不结巴。

她说她的结巴,是因为小时候被她爸打,一边打要一边记着数,不能喊快了。也不能喊慢了。

太快太慢都会揍得更惨。

但她琢磨出规律,只要在父亲醉酒的时候,数慢一点,再慢慢地跳过几个数,很快,100就到了。

说这些的时候,她云淡风轻,我却有点想哭。

月光下,她摸了摸我的头,“你、你们小孩不是有句话吗?”

“叫、叫什么轻舟已过万重山。姐、姐希望,你三天后考完,也是这样。”

“光明坦途,轻、轻舟已过万重山。”

15

三天考完,果不其然,我爸妈就找上门来了。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杨姐雇的人。

倒没有真的泼油漆,就是每天都在小区门口蹲着。

等到我弟出门,我妈出门,他们就跟上。

报过几次警,但他们说,不是跟踪,是保护。是我这个姐姐的担心他们的安危,才雇人保护。

多了几次,警察也没办法。

尽管他们凶神恶煞,但一口一个“警察叔叔,我们是好人。”

如此下来,我爸妈估计就真的以为我是欠杨姐钱了。

毕竟,她的一身横肉和文身,真的很有说服力。

高考成绩下来后,杨姐请招待所的左邻右舍都吃了席。

省前十,基本我想去的大学和专业,畅通无阻。

成绩出来后,我父母来找过我,但是被杨姐泼了水,来找一次,杨姐就雇人去我弟的学校拉横幅。

把我爸妈重男偏女的事情编成顺口溜,雇了学校门口的商贩,用大喇叭每天播放。

这样闹下去,我弟先受不了了。

我妈气得进了医院。

而那家医院,就是上一辈子我跳楼的那家。

现在的我,就在那里实习。

看到我拿着一瓶不知名的药水,露出渗人的微笑的那瞬间,我看到我爸抖了一下。

是啊,毕竟人都会老。

听说第二天,他们就转院了。

至于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再关心了。

因为医院的工作越来越忙。学了医后,我又把杨姐调理身体,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的身材。

但脸上的彪悍还是没变。

“小宣,吃饭了!!”

楼下杨姐在喊我,我立刻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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