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的两只手腕都被姜禾攥住了。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姜禾的手像两把铁钳。
刘桂芳从愤怒变成惊愕。这个从小被她打骂、捏圆捏扁的闺女，从来没敢还过手。可现在，姜禾攥得她手腕生疼，骨头咯吱响。
“你……你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动手了！”刘桂芳声音发颤，“你就是个赔钱货！回头换彩礼给你弟娶媳妇，才是你该干的事！”
姜禾没说话，冷冷看着她，手上又加了两分力。刘桂芳疼得眼泪快掉下来，挣不开，也不敢再挣。
姜禾甩开母亲的手。刘桂芳踉跄两步，捂着手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禾环顾四周，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婶子都听见了。不是家里没钱，是钱只给儿子花。今天这大学他不让我读，我偏要读。”
姜建国站在青石台阶上，脸面被亲闺女扒了个干净——卖猪、下跪、儿子偷钱，全抖出来了。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他红着眼，把通知书死死攥在胸口，吼得破了音：“反了你了！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儿子是根，女儿是水！没有儿子不就绝后了吗？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当初一把掐死你得了！这名额我说给谁就给谁！这学你要敢去上，姜家从此没你这个女儿！学费路费，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
他在等姜禾哭、跪、求。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这次不一样。
姜禾没有哭，没有跪，没有求。
她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是家里平时剪线头用的，不算大，但刀刃磨得锃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进怀里的。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姜禾一步跨上前，剪刀直接抵住了刘桂芳的脖子。
冰凉的刀刃贴着刘桂芳的喉咙，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啊——！”刘桂芳尖叫，但不敢动。
“闭嘴。”姜禾声音不大。
刘桂芳立刻不出声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地流下来。
院子炸了锅。
“你疯了！”姜建国大吼，想冲过来。
“站住。”姜禾的剪刀往刘桂芳脖子上又贴紧一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让她今天见血。”
姜建国脚钉在原地。
姜军脸白了，腿在发抖。院墙外的村民全看傻了。
姜禾看着姜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都想让我死，对吧？儿子是命根子，女儿是赔钱货，该让路，该死。”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谁想让我死，我先让谁死。”
“通知书给我。”
姜建国攥着通知书的手在抖，但没动。
姜禾的剪刀在刘桂芳脖子上压了压，渗出一颗血珠。刘桂芳吓得浑身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
“一。”
“二。”
“给她！快给她！”刘桂芳崩溃了，尖声哭喊，“你个死老头子，快给她啊！你想让我死在这儿吗！”
姜建国的手终于松了。
姜禾一只手用剪刀抵着刘桂芳的脖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通知书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纸张皱巴巴的，边角抠出破洞，但上面的字还在：省城财会专科学校，姜禾。
她把通知书塞进怀里。
然后她看着姜建国，看着刘桂芳，看着姜军，看着院子里每一个人。
“记住了。从今天起，谁敢拦我的路，我就跟谁拼命。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慢慢松开刘桂芳，剪刀还握在手里，一步一步退向堂屋门口。没有人敢动。刘桂芳瘫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手上有血，哭得浑身发抖。
姜禾退到门口，拉开门，闪进去，关门，门闩落下。
木门很旧。阳光从虫蛀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外面的叫骂声、哭嚎声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姜禾靠在门板上，低头看怀里的通知书。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褶子，一遍又一遍。通知书的红章还是鲜红的，她的名字——姜禾，铅印的，端端正正。
上辈子，这张纸被撕成了碎屑。她跪在地上捡，膝盖磨破了皮，额头磕出了血，也没能拼回来。
这辈子，她把它抢回来了。用命抢回来的。
眼泪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的嘴角是往上扬的。
她把剪刀放在地上，把通知书贴在胸口，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混乱还在继续。刘桂芳的哭嚎、姜建国的叫骂、姜军的哭喊混成一片。
姜禾闭上眼，脑子开始转。
通知书抢回来了，但这才第一步。
学费呢？
家里不会给她一分钱。姜建国说了，学费路费别想拿走一分。那不是气话，是说真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飞快盘算。
上辈子她在城里打工那些年，听工友说过——考上中专的农村学生，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去村委会开个贫困证明，拿到学校就能办贷款，上学期间不要利息，毕业分配工作以后再慢慢还。
对，贫困证明。
村委会在村东头，从她家走过去大概一刻钟。管公章的是她爹的本家兄弟，叫姜有福，四十多岁，矮胖矮胖的，见谁都笑眯眯，实际上精得很。
那个人胆小怕事，最怕得罪人。但胆小的人也有办法对付——只要让他觉得盖章这事“合规矩”“不出事”“上面挑不出毛病”，他就会盖。
姜禾弯了弯嘴角。
明天一早，她去村委会。
她把通知书从怀里又拿出来，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最后看了一眼。
省城财会专科学校。
姜禾。
她把通知书小心折好，塞进衬衫内侧，贴着皮肤，贴着心脏的位置。
重要的东西，要贴着肉放。
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大概是骂累了。
姜禾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