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土坯房又小又暗，后窗糊着泛黄的旧报纸，只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一盘土炕占了大半空间，靠窗摆着张掉漆裂缝的小木桌，桌腿歪歪扭扭，垫着半块碎砖头才勉强站稳。
她没躺没歇，大多时候趴在那张破桌上，把前世的日子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不是揪着痛苦不放，是像整理一堆烂账，冷静得近乎麻木。
上辈子十九岁，也是这样的夏天，她被家人逼到绝路，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跪着把通知书交了出去，彻底认了命。往后二十二年，她活在打骂和磋磨里，连抬头争一句的勇气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她记得电子厂流水线上永远做不完的零件，记得范大彪醉酒后摔碗砸凳的闷响，记得被赶出家门那天积雪灌进领口的刺骨冰凉。每一个认命的瞬间都像刀，一刀一刀把她的骨头削软了。上辈子她用了整整一辈子才明白：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三步，退到无路可退，就是死路。
这三天，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蚂蚁爬过土墙。姜禾没掉一滴泪。上辈子哭了三天三夜，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换来的不过是认命两个字。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这辈子一颗都不想浪费。
铅笔头攥在手里，在粗糙的黄草纸上一笔一划写，字迹硬挺。笔尖磨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耗子啃木头，细微却不停。铅笔头钝了，她就在碎砖头上蹭两下接着写。纸上列着清清楚楚的字，没有半句多余感慨，全是活下去、走出去的路子——
第一步：去村委会开贫困证明；
第二步：去省城银行办助学贷款；
第三步：缺的学费路费，自己打工挣。
每一条后面，她都补上了具体细节——银行地址、学校报到时间、路上需要多少路费、开学前能打什么零工。她甚至把省城到学校的公交路线都写了上去，那是上辈子在电子厂听一个省城来的女工闲聊时提过一句的，她记了二十年。二十年，多少事都忘了，偏偏这几句闲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一天都没忘过。
院门外的骂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是刘桂芳的声音，尖溜溜的，拍着院墙、跺着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白眼狼！养你十八年养出个仇人！”“躲在屋里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认怂！”“我看你能硬气几天，早晚得求着家里！”
骂声钻进门缝，落在姜禾耳朵里。她头都没抬，铅笔依旧稳稳落在纸上，把计划里的细节补全，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烦躁，更没有退缩。这些东西上辈子能逼垮她，这辈子连她的心神都扰不动。
她心里没有半分“反抗赢了”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家人撕破脸从不是胜利，只是她不想再死一次。闭门不出更非懦弱，只是没空把力气浪费在争吵上。
天黑透的时候，屋里黑得看不清字迹，姜禾才停下笔，摸索着靠在土炕上。手往枕头底下一伸，指尖就触到了那张硬挺的纸——录取通知书，被仔细裹在布里，安安稳稳躺在那里，没被抢走，没被撕碎。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姜禾闭了闭眼。还好，没丢。还好，重活一世，她抓住了。
三天时间，她没出屋门，没碰家里一口水、一粒粮，窗外骂声再响，也没应过一个字。
刘桂芳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心里反倒越来越慌。她太了解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了——以前哪怕骂一句，姜禾都会红着眼认错服软。从来没有这样过，像块彻底冻透的冰，任你怎么砸都纹丝不动。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姜禾准时醒了，起身收拾东西。她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出自己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浅蓝布衬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得有些软，却干干净净。那是她攒了很久的布，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换上衬衫，她把录取通知书、家里的户口本仔细叠好，装进打了补丁的粗布挎包里，牢牢挎在肩上。
没有多余行李，没有丝毫留恋。
姜禾伸手握住木门闩，轻轻一拉，推开了屋门。清晨的凉风裹着草木气吹进来，吹散了屋里三天的闷浊。
刘桂芳正坐在院门槛上生闷气，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头，看见姜禾平静地走出来，整个人愣在原地，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以为姜禾会一直躲着，会熬不住服软，没想到这丫头就这么安安静静走出来了，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看都没看她一眼。
姜禾从她身边径直走过，没有半分停顿。她走进狭小的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稀粥、一块干硬的玉米饼子，是家里人昨晚吃剩下的，没人想着给她留一口。
姜禾端起粥碗，拿起饼子，就着灶台边的凉水，安安静静吃完，一口都没剩。要离开这个家，要走很远的路，先吃饱，才有底气往前走。
吃完东西，她走到院墙根下，推出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架掉漆严重，车铃早坏了，车胎也有些瘪，却是家里唯一能代步的东西。
刘桂芳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举动，心里又气又怕，想开口骂，想起身拦，可对上姜禾那片毫无波澜的眼神，终究没敢动。
姜禾跨上自行车，脚蹬稳稳踩下去，车轮缓缓转动。
她要去村东头的村委会。
村支书姜有福，是她爹姜建国的本家兄弟，天生胆小怕事，最惜自己的脸面和位置，最怕惹上麻烦、闹到上级跟前。
想让他盖章开贫困证明，求没用，闹也没用。得让他清清楚楚知道——今天不给她开这个证明，麻烦会比帮她开证明，大得多。只有这样，他才会乖乖拿起笔，盖上那枚关键的钢印。
出了院门，是一条窄窄的黄土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几丛干枯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簌簌地抖。清晨的凉气还没散透，裹着露水和草叶的涩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她骑得不快，车胎亏气得厉害，每蹬一脚都得比平时多费三分力，链条扯着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拐过村口那三棵歪脖子枣树，前头就是一片荒了的菜地。再往前，村委会那排灰砖房已经能看见个顶了。姜禾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又紧了紧，脚下加了把劲，车子吱呀一声快了几分。
车轮碾过村道的黄土，吱呀吱呀响。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