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村委会，是三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墙根下长着一溜青苔。门口立着块褪成浅白的木牌，上面“黄土村村委会”几个字缺了笔画，远远看去像是“黄土村村委会”少了半边。
姜禾骑着二八大杠到门口，下车支好车，挎着布包走了进去。
院里很静，堂屋门口摆着一张竹椅，扶手被磨得油亮。村支书姜有福正半躺在上面，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另一只手端着掉瓷的搪瓷缸，慢悠悠喝着大叶茶。茶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混着他嘴里哼的小调，一副清闲模样。
听见脚步声，姜有福抬眼瞧过来，看清是姜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搪瓷缸搁到地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随即堆起客套又疏离的笑。
“禾禾？你咋跑到村委会来了？”
他嘴上热络，心里却在打鼓。昨天姜建国还专门找过他，红着脸、搓着手，央求他千万别给姜禾开任何证明，就咬死了家里不贫困，把这丫头的上学路彻底堵死。姜建国说这话时语气硬得很，说一个丫头片子翻不了天，晾她几天自己就怂了。姜有福当时满口答应，想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姜禾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姜禾没多余寒暄，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伸进布包，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省城财会专科学校的名头，红彤彤的公章，刺得姜有福眼皮跳了一下。
“有福叔，我要开贫困证明，办助学贷款用。听说省城财会专科有新生奖学金，开了证明就能申请。”
姜有福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放下搪瓷缸，摆了摆手，叹口气，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是叔不帮你，你爸昨天特意来找我了，说了半天，都是家里的难处。叔也是为你好，一个闺女家，真没必要读那么多书，白白糟践钱。听叔一句劝，回家跟你爸服个软，别再犟着了，啊？”
又是这套话。闺女读书无用，就该在家认命。上辈子这些话她听了一辈子，从村里听到婆家，从年轻听到年老，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一刀一刀把她磨没了。
姜禾没恼也没争，只是看着姜有福，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很浅，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慌的静。姜有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报纸——今天这丫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姜禾，见了本家长辈头都不敢抬，问一句答半句，别人说什么都乖乖应着。可眼前的她，站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冰，看不见底，摸不着温度。
“有福叔，国家有政策，考上公办学校的贫困学生能申请助学贷款，村委会有义务如实开具贫困证明，这是规定，不是人情。”
姜有福脸色微沉。他没想到姜禾嘴里能说出“政策”“规定”这些词，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愣了两秒，他又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功夫稳了稳神，才开口搪塞：“道理虽如此，但看着你家日常光景，也算过得去……”
“能过？”姜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您给亲侄女姜小丽开贫困补助证明的时候，她家刚盖起三间新砖瓦房，红砖水泥，全村都看见了。我家土坯墙裂着缝，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全家年度总收入不足三百元，反倒不配算贫困户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得像结了冰。
姜有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手指死死攥皱手里的旧报纸，指节发白。他身子往竹椅靠背缩了缩，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搪塞的话。
姜有福脑子里嗡嗡响。姜小丽那事他做得隐秘，没想到这丫头居然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姜禾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没再步步紧逼。她把语气放平，说出最后一段话，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证明您今天开，我记您这份情，这事到此为止。您要是不开，我也不闹。我直接去镇政府，找民政所的同志评理，让上级来查，看看我家够不够贫困，看看您这证明该不该开。”
话音落下，姜有福猛地抬眼，盯着姜禾看了足足半分钟。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屋檐上一只麻雀在叫，叫声又短又尖。姜有福心里翻江倒海——他当了十几年村支书，最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镇上民政所那帮人不是好糊弄的，真闹上去，查的不光是她家，连姜小丽那事都得翻出来。到那时候，丢脸是小事，位子保不保得住可就说不准了。
他狠狠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皮球，肩膀塌下来。没再多说一句废话，他起身走进堂屋办公室。
靠墙的木桌上，摆着空白的证明信纸、钢笔和那枚鲜红的村委会公章。桌面落了层灰，公章旁边散着几根抽剩的烟头。姜有福拉开抽屉，拿出钢笔，拧开笔帽，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写清楚：
“兹有本村村民姜禾，家庭经济困难，全家年度总收入不足三百元，情况属实，需申请助学贷款，特此证明。”
字迹写完，姜有福拿起公章，在印泥盒里重重蘸了两下，鲜红的印泥沾满了章面。他对着信纸右下角比了比，手腕一沉，狠狠一按。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鲜红的圆形公章稳稳盖在纸上，字迹压着红印，清晰醒目，再也无法更改。
成了。
姜禾站在门口，看着那枚公章落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着肉，才稳住。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是她能走出黄土村的通行证，是她上辈子拼了命都没摸到的希望，是她重活一世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前世她连村委会的门都没进过——家里的事轮不到她做主，开证明、办贷款这些词，跟她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闺女没有任何关系。今天这张纸，是她两辈子第一次为自己争来的东西。
姜有福把证明撕下来，脸色难看地递过去，纸页在他手里抖了两下：“拿去吧，别再给我惹事。”
姜禾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触到公章处微微凸起的印泥。她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放进衣兜，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兜里硬挺的纸片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像是揣了一团火。
她没计较姜有福的态度，只是平静地抬眼，道了一声谢：“谢谢有福叔。”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沉稳走向院外。
刚走出村委会大门，一道身影拦在了面前。
是村口最爱嚼舌根的刘婶，挎着菜篮子，斜着眼撇着嘴。她大概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墙角。见到姜禾出来，她张嘴就刺人：“哟，禾禾还真把证明开出来了？我当你就是嘴上硬气呢！姑娘家费力气读书终究没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顾家——”
姜禾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她。
上辈子刘婶也是这张嘴，在村里传了她多少闲话——说她被男人打是活该，说她生不出孩子是报应，说她命硬克夫。每一句都像唾沫星子，不致命，却糊了她满脸满身，让她在村里抬了二十年的头。如今再听这些话，她心里连恨都懒得起，只剩一片漠然。
她没瞪眼，没皱眉，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着刘婶瞬间僵住的笑脸，她轻声问：
“刘婶，你家小芳，今年刚考上县高中，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