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雨把墨镜戴上之前,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
棕黑色的瞳仁,不大不小,不亮不暗,扔进人海里找都找不到的那种。可就是这双眼睛,三个月前开始变得不对劲。不,准确地说,是被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回想那个转折点——医院的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母亲正睁着眼睛看她。
那一眼,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听见。
是一个声音,从母亲的方向直接灌进她脑子里,像有人在她颅骨内壁说话,一字一顿:
“时雨,妈对不起你。”
她当时愣住了,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听。可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母亲特有的、说方言时才有的轻微上扬。
“妈?”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母亲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刚从昏迷中醒来还没完全清醒。三秒钟后,她说出口的是:“水……”
和脑子里的那句话完全不同。
宋时雨把那个瞬间归结为疲劳产生的错觉。母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她也回到了学校继续她的研究生课题——认知心理学,研究方向是情绪识别与微表情分析。讽刺的是,她学了这么多年“读人”的技术,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真的开始“读人”了。
起初是地铁上。
她不小心和一个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秒,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她又迟到了,这次肯定要被开除了。”
那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些呆滞,可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句话,一字不差。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开了目光。三站之后,那个中年男人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迟到了,主管,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宋时雨当时站在车厢另一头,隔着七八个人,却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这种事的频率越来越高。
食堂打饭的阿姨看她一眼,她听见:“这孩子怎么又吃这么少,瘦得跟猴似的。”
导师翻看她的论文时抬头瞄她,她听见:“数据有问题,但她自己应该还没发现。”
甚至走在路上,对面过来的行人无意间扫她一眼,她都能捕捉到碎片一样的念头:“今晚吃什么”“这女的戴墨镜真装”“靠,要迟到了”“她是不是在看我”……
信息的洪流像永远不会关上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冲进她的脑子。
她开始躲。
躲人的目光,躲社交场合,躲一切可能产生对视的瞬间。墨镜成了她的保护壳,帽子压得低低的,走路永远低着头看手机——尽管手机屏幕经常是黑的。
导师说她变了,同学说她高冷,同门师姐私下问她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她没有。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我能听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而且我控制不了。
这话说出来,不是被送去精神病院,就是被拉去实验室当耗材。
所以她选择了第三种方案——休学。
理由是“身体原因,需要休养”。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吧,妈给你炖汤。”
她没回去。
她在离学校隔了两个区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单间,月租一千一,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永远在闪烁。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来收租都要拉着她的手说半天话,庆幸的是老太太不太看她的眼睛,只是盯着她的手背,嘴里念叨着“闺女瘦了”。
这种日子过了快两个月。
今天是个例外。
她必须出门,因为房东老太太说她侄子是公安局的,想找她“聊聊”。
“我侄子说了,就是随便聊聊,别紧张。”老太太在电话里笑得和蔼,“他说你之前在大学是学心理学的?刚好他们那边有个案子,想咨询咨询你。”
宋时雨不太想去,但老太太催了三次,又说“小伙子人很好的,就是工作忙还没对象”——听到这里她才反应过来,这哪是咨询,分明是相亲。
她正要拒绝,老太太补了一句:“他说你要是愿意来,可以给你看看你爸那个案子的档案。”
宋时雨的手指僵在手机壳上。
她爸。
宋卫东,江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十年前在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追捕过程中因公殉职。
官方通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宋卫东同志在追捕犯罪嫌疑人时遭遇车祸,经抢救无效牺牲。
那年她十六岁,正在上高一,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月考没考好。
母亲没有改嫁,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看任何刑侦剧。家里的电视永远停在新闻频道或戏曲频道。
“你爸的案子”这五个字,在宋时雨的记忆里是一个黑洞。
没人提起,没人讨论,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连环杀人案后来破了没有。
所以她来了。
不是因为相亲,不是因为老太太的面子,是因为那几页泛黄的档案。
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楼比她想象的要新,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白,台阶上的磨痕显示出每天有多少人进进出出。
老太太的侄子叫赵骏,在门口等她。
“宋时雨?”赵骏看起来三十出头,寸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或警校出来的,“我是赵骏,我姑姑老念叨你。走吧,咱们先去食堂吃个饭?”
宋时雨点了头,跟着他往里走。
路过门厅的时候,她看见了那面照片墙。
几十张彩色照片整齐排列,上面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警服,笑容或严肃或拘谨。最高一排全是黑白照片,下面刻着四个字:忠烈千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高排的右侧扫过去。
没有。
没有她爸。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这边走。”赵骏在前面喊她,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食堂在一楼,面积不小,能放下四五十张四人桌。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只零星坐了几桌人。赵骏帮她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自己端了一碗炸酱面。
“我姑姑说你学心理学的,哪个方向?”赵骏问。
“认知心理学,情绪识别方向。”宋时雨坐下来,习惯性地低着头,目光落在餐盘上。
“情绪识别?就是那种……看表情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差不多。”
“那挺有意思。”赵骏呼噜呼噜吃了几口面,“我们队里其实也有搞心理学的顾问,不过都是外边请的,一个案子一请那种。最近有个案子,上头说想找个长期合作的,我姑姑就推荐了你。”
“什么案子?”
赵骏正要回答,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准确地说,不算骚动,就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快而有力,像踩在人心尖上。宋时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张桌子,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执勤服,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肌肉。寸头,比赵骏的还短,几乎贴着头皮。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像是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到有些凌厉。
但他的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
瞳色极深,像化不开的浓墨,中间隐约有光,但不是温和的光,是那种审视猎物般的、带着冷意的光。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不好惹。
赵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陆队。”
“谁?”
“陆沉舟,我们刑侦大队大队长。全省最年轻的刑侦队长,破案率连续三年第一。别看他年轻,手段老辣得很,下面的人没有不服的。”
宋时雨多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两秒不到,她就移开了视线。
但陆沉舟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头微微偏过来,径直朝她们这桌走过来。
“赵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质感。
“陆队。”赵骏站起来,笑得有点谄媚,“这是我姑姑之前提过的那个学心理学的,宋时雨。宋时雨,这是我们陆队。”
宋时雨没站起来,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避开陆沉舟的脸,落在他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上。
“你好。”她说。
陆沉舟没应声。
他在打量她。
宋时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像X光机一样,带着审视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秒。
三秒。
她没抬头,但心里已经开始倒数。
她太清楚对视三秒会发生什么了。
四秒。
五秒。
她慌了,猛地低头,长发从肩膀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不敢看人?”陆沉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点讥诮。
“不是。”宋时雨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太习惯看陌生人的眼睛。”
“搞心理学的怕看人眼睛?”陆沉舟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这倒新鲜。”
赵骏赶紧打圆场:“陆队,人家还是个学生呢,你别吓着人家。”
陆沉舟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时雨一眼。
这一次,宋时雨没来得及躲。
她的目光和他的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听见了。
不是一句话。
是一个画面。
一片漆黑的底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火光舔舐着什么,浓烟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刺鼻的气味。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某种情绪凝成的几个字,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不能……错过……吗?”
不对。
最后一个字她不确定是不是“吗”。那个音节的尾音落得太快,像被人猛地掐断,硬生生吞了回去。
宋时雨的手指攥紧了裤腿的布料,指节发白。
四秒。
五秒。
她猛地别过脸去,速度之快连赵骏都愣了一下。
陆沉舟倒是没察觉什么异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宋时雨低着头,左手悄悄摸了一把鼻子下面。
还好。
没有鼻血。
但那片燃烧的画面还残留在她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
她忽然有些后悔来这一趟了。
赵骏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说:“陆队人就那样,面冷心热,你别往心里去。对了,刚才说的案子……”
“什么案子?”宋时雨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赵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最近三个月,江城市区连续发生了四起失踪案。失踪的全是年轻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失踪前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宋时雨终于抬起了头,这回她刻意让自己不要去看赵骏的眼睛,而是看着他的鼻梁。
“四起了?”
“四起。”赵骏的表情严肃起来,“上头压得很紧,怕引发恐慌。但下面知道的人都已经在议论了,有人说和十年前那个……”
他忽然停住了。
宋时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前什么?”
赵骏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最后他摆了摆手:“算了,这些都是没证实的猜测。总之,陆队压力很大,上面催得紧,下面又没有头绪。局里想找个心理学的顾问,用犯罪侧写的方式来缩小排查范围。”
“你们之前没用过侧写?”
“请过外面的人,但都是案发了才请,分析完就走了,不够系统。”赵骏殷切地看着她,“怎么样,有兴趣吗?”
宋时雨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那个画面。
那片燃烧的火光。
那个不合逻辑、支离破碎的声音片段。
陆沉舟的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我需要看到所有案卷。”她听见自己说。
赵骏眼睛一亮:“这个没问题,我去跟陆队申请。”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宋时雨抬起眼睛看了赵骏一眼,确保对视时间不超过两秒,然后迅速垂下目光:“你姑姑说,可以让我看我爸的案卷。”
赵骏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个……我回头帮你问问档案室。你爸的事我听姑姑提过,节哀。”
“谢谢。”
宋时雨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房东老太太塞给她一袋红枣,说“闺女你太瘦了,多吃点”。她当时没接,老太太追出来把袋子挂在她门把手上。
她决定今晚回去煮红枣粥。
不吃不行,最近因为读心术的反噬,她瘦了快十斤。
赵骏又跟她聊了些有的没的,说什么队里最近新来了几个实习生,有个小伙子挺帅的,问她要不要认识一下。宋时雨一一婉拒,借口“学业繁忙”——虽然她已经休学了。
离开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走在街上,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墨镜戴上了,帽檐压低了,她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了个中年女人,拎着两大袋菜,气喘吁吁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真瘦。”
那句话直接灌进脑子,宋时雨已经习惯了,装作没听到。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巷子。
城中村的巷子总是又窄又暗,两边的出租屋像鸽子笼一样叠在一起,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床单。她租的房子在最里面一栋,六楼,没有电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你好,是宋时雨吗?”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我是陆沉舟。赵骏把情况跟我说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队里,我让人给你办临时出入证。”
宋时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个画面,那片火光。
“好。”她说。
“还有一件事。”陆沉舟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换了个手拿手机,“你今天在食堂看我那一眼,在想什么?”
宋时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
“我……没想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就是觉得您看起来很年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沉舟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声很短,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莫名地有感染力。
“行。”他说,“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宋时雨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手机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撒了谎。
她那一眼看见的东西,她一个字都没说。
而那东西,和这个案子有关吗?
和她爸的案子有关吗?
宋时雨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从明天开始,她会离那片火光越来越近。
而那片火光,或许会烧毁一切。
她上楼,泡了杯面,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江城市近三个月的失踪案新闻报道。
能搜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条一百多字的简讯,说“一名年轻女性于本月12日失联,警方正在调查中”,连名字都没提。
舆情控制做得很好。
但也说明了一件事——上面的压力确实很大。
宋时雨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心理学导论课上老师讲过的一句话:“人类的恐惧,不源于未知,而源于对未知的想象。”
她现在对那个案子一无所知,却已经开始想象。
想象那些失踪的女孩去了哪里。
想象她们失踪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
想象如果她们和自己对视三秒,自己会听见什么。
还有。
想象陆沉舟脑海里的那片火光,到底是谁在燃烧。
她把面吃完,洗了碗,刷牙洗脸,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黑底。
火光。
浓烟。
“……不能……错过……吗?”
那个声音是谁的?陆沉舟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脑子里会出现的画面。
除非他经历过什么。
除非他亲眼见过。
宋时雨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明天,她会戴上墨镜,戴上帽子,去公安局报到。
她会用余光看人,用侧脸对人说话,用一切方法避免任何超过三秒的对视。
因为她太清楚了。
这世上有些声音,不该被听见。
而她,已经听见了太多。
窗外的城中村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宋时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两点才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火光。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站在雾中,手足无措。
忽然,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
像被火烤过一样烫。
她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一条新消息,来自赵骏:
“陆队说了,明天直接去三楼会议室。对了,第一个失踪者的家属明天也会来,你做好准备。”
宋时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