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第三次灭掉的时候,陆沉舟抬手按住了墙上的开关,让灯一直亮着。
宋时雨退后两步,让他进来。他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然后检查了锁扣。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锁扣锈了一半,他用手指按了按,锁不住,轻轻一推就能开。
“明天换一间。”他说。
宋时雨站在门口,没动。她知道自己在发抖,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十月的夜晚不算冷,可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冻住了。
陆沉舟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很快,快到宋时雨来不及躲。但她还是听见了——不是一句话,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让人鼻子发酸。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张便签纸。
“姐姐”那两个字还在上面,圆珠笔写的,笔画圆润,字迹工整。
“你姐姐是?”她问,声音有点哑。
“陆沉鱼。”陆沉舟说,“在局里做内勤。今天值班,明天回来。”
宋时雨点了一下头。沉舟,沉鱼——父母起名字的时候大概费了心思,一个沉舟侧畔千帆过,一个沉鱼落雁,既有意境又有呼应。她想起自己的名字,时雨,母亲说是出生那天正好下了一场及时雨,田里的庄稼都有救了。她爸当时在办案,没赶上她出生,电话里听说叫时雨,说好,好,应景。
应景。
她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她不知道。她连他的声音都快记不清了。
“你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夜。”陆沉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明天我去后勤协调,给你换一间后面那栋楼的房间,窗户不对着马路。”
“他跟着我到这儿了。”宋时雨说。
这不是疑问句。那张照片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个人知道她搬到了公安局宿舍,知道她住305,甚至知道她把排骨放在窗台上。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他从城中村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从春风巷到宿舍楼,开车十五分钟,他完全有时间跟上来。”
“第二呢?”
“第二,他提前就知道你会搬到这儿来。”
宋时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二种可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行踪,还知道警方的安排。一个能提前知道她搬到公安局宿舍的人,要么在警局内部有线人,要么能通过某种渠道获取内部信息。
她没说出来,但从陆沉舟的表情看,他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
“查那张照片的拍摄位置。”宋时雨说,“从角度和距离看,应该是从对面那栋楼拍的。对面是什么?”
“老干部活动中心。”陆沉舟说,“四层楼,晚上没人。我已经让赵骏去调周边监控了。”
“宿舍楼本身没有监控?”
“没有。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后来一直没翻新过。局里明年有预算,但还没来得及装。”
宋时雨没说话。她蹲下来,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翻出那袋红枣,放在桌上,又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口水,凉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陆沉舟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帮忙,也没有催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声控灯熄灭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你回去吧。”宋时雨说,“我没事了。”
“我今晚在车里。”
“没必要——”
“不是商量。”
又来了。宋时雨闭了一下嘴,这次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噎住之后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的肌肉反应。
陆沉舟看见了。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关门之前他又停下来,侧过身,从门缝里看着她。
“把门反锁。谁敲门都别开,包括我。”
“包括你?”
“包括我。我要进来会先给你打电话。”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近到远,明明灭灭。
宋时雨走过去把门反锁了。
反锁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扣卡死了才松手。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电脑放在桌上,案卷复印件摞在电脑旁边,洗漱用品摆在洗手间,换洗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排骨盆还放在窗台上,她端起来放进洗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吃。
不饿。或者说,饿过头了,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装不下。
她洗了个澡,水温调到很热,烫得皮肤发红。热气弥漫在整个洗手间里,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擦了擦,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头也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
没有读心术。
镜子不会在心里说话。镜子只是诚实地映出她现在的样子——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缩在浴巾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她关了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床单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也是新的,有些硬,她躺上去的时候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那个号码。
是陆沉舟发的:“对面楼监控查过了,那个时间段有一个人影进出,但没拍到正脸。赵骏在继续往前追溯。”
宋时雨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个号码。从下午到现在,那个号码给她发了三条消息、两张照片。它知道她的行踪,知道她的住处,知道她搬到了宿舍楼。
但它没有打电话。
为什么不打电话?
如果只是想恐吓,打电话更直接、更有效。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深夜响起,说什么都比几张照片更有冲击力。
他不打电话,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声音。
不想暴露声音,说明他可能和她在现实中接触过——她的潜意识里存着他的声音,一旦听见,就能认出来。
宋时雨把这个想法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然后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号码,能不能查到它注册时绑定的身份信息?假身份证也行,至少能知道办卡的大概时间和地点。”
陆沉舟回了两个字:“在查。”
宋时雨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她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开始发酸,看到那些不规则的形状慢慢变成一只眼睛、一张脸、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猛地眨了一下眼。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掉漆。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睡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床单的味道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数个声音在雾里说话。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闺女,排骨我给你留锅里了……”
“……你是谁呀……”
“……不要回头……”
“……晚安,宋时雨……”
最后一个声音不是文字,是画面——一片燃烧的火光,浓烟翻滚,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画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热浪扑面而来,她几乎能闻到那种焦糊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房间是黑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碰到数据线的时候,屏幕亮了。
凌晨三点十二分。
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那个号码。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宋时雨认得——那是母亲之前用过的一个手机号,后来换了新号,老号停机了。但母亲停机之后,这个号码应该被运营商回收了。怎么还会给她发消息?
她点开。
只有一个字。
“囡。”
宋时雨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钟。
“囡”是她的乳名。母亲叫她“囡”,父亲生前也这么叫她。但父亲已经走了十年。母亲换号之后,不可能再用这个号码发消息。
除非发消息的人知道她的乳名。
而她从来没有跟局里任何人提过这个称呼。
宋时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滚烫的愤怒。
她在用她父亲的手机号。
那个人,在用她父亲生前用过的手机号,给她发消息。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怎么重新启用的,不知道那个人从哪里搞到的,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不是随机的恐吓,这是有针对性的、有预谋的、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名字,你的住处,你的行踪,你的乳名,你死去的父亲。
宋时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愤怒压下去,拨通了陆沉舟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
“你能不能查到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现在归谁在使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谁的号码?”
“我父亲的。”宋时雨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去世十年了,号码早该被回收了。但刚才,有人用那个号码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然后陆沉舟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父亲的档案,你看过吗?”
宋时雨愣了一下。“没有。”
“十年前那起连环案,负责追捕的刑警一共三个人。你父亲是第一个出事的。”
“第二个和第三个呢?”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像故意踩着重音。宋时雨的耳朵竖了起来,但脚步声没有在她门口停下,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明天你来队里,我把档案调给你看。”陆沉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现在你先睡,门口我让人加了岗。”
“加了岗?”
“嗯。两个人,轮班,一直到明天早上。”
宋时雨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安排的。但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读心。
“谢谢。”她说。
“睡吧。”
电话挂断了。
宋时雨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睡不着了。
不是害怕。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随时可能断,但她不敢松。一旦松下来,她怕自己就再也拉不回去了。
她想起母亲说过一句话:“你爸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欠人情。”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欠了人情,就要还。但她不知道怎么还陆沉舟这个人情。搬宿舍、接送、加岗、深夜一句话就爬起来接电话——这些加起来不是一个“谢谢”能还清的。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痕迹。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里的血丝都干了,久到窗外的天开始一点点变亮。
五点十七分。
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宋时雨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被人拿毛笔抹了两道,嘴唇干裂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用冷水拍了后颈几下,让自己清醒。
然后她换了衣服,收好充电器,把案卷复印件装进背包,把那盆排骨从洗手间端出来,放进冰箱里——也不知道这间宿舍的冰箱是原来就有的还是谁临时搬来的,反正开着,里面还放了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切片面包。
她把面包拿出来,没加热,干嚼了两片。咽不下去,又喝了半杯水才冲下去。
六点十分,她背起背包,拉开门。
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走出去之后又灭了。
楼下停着那辆深灰色的SUV。
但车里不止一个人。
驾驶座上坐着赵骏,副驾驶坐着陈屿白。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咖啡,眼睛底下也是一片青色——显然不是刚来,是守了一夜。
“宋老师。”赵骏看见她出来,推开车门,“陆队让我来接你。他说他去查那个号码的归属了,让你先去队里等他。”
宋时雨往四周看了一眼。
宿舍楼门口的空地上,除了这辆车,什么都没有。对面的老干部活动中心灰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显得冷清而沉默,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昨晚有人来过吗?”她问。
赵骏和陈屿白对视了一眼。
“两点多的时候,”陈屿白说,“对面楼三楼西边的窗户亮了一下。大概亮了不到十秒就灭了,没看到人。”
“监控呢?”
“那个方向刚好是个死角。”赵骏的语气有些懊恼,“我今天就去申请加装摄像头。”
宋时雨没说什么,拉开后排的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305的窗帘是拉着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或者说她感觉——昨天晚上,对面楼那个亮了一下又灭了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
可能正在笑。
车子驶出宿舍区的时候,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簸箕和扫帚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
宋时雨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哥,你帮我查的那个陌生号码,有结果了吗?”
赵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查到了。办卡时间是三个月前,在一个路边的报刊亭买的,实名认证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我们找到了那个报刊亭的老板,他说三个月前的事情不记得了,每天卖出去的卡太多了。”
三个月前。
宋时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是七月份。
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在九月份。那张卡在七月份就办好了,比失踪案早了两个月。
那个人,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报刊亭在哪?”宋时雨问。
“在江城大学东门外。”赵骏说,“就是林念失踪的那条小吃街附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宋时雨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
江城大学东门外。林念失踪的那条路。那个人办卡的报刊亭。
他从一开始就选定了那片区域。
他不是随机作案的。
他在那个地方出没过,熟悉那个地方的环境,甚至可能每天都经过那里。所以他才选择了那里作为起始点。
“他是本地人。”宋时雨说,“至少,他在江城生活了很长时间。他对那个区域太熟悉了,熟悉到知道哪条路没有监控,哪条巷子可以穿行,哪个报刊亭的老板不会认真核对身份信息。”
赵骏点了点头,没接话。
车子拐进公安局的大门,停下来。
宋时雨推开车门,踩在地上的时候,脚有点软,她扶了一下车门框才站稳。
没吃早饭的后果就是低血糖。她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背着包走进了大楼。
门厅里的照片墙还是那样,整齐排列着那些穿着警服的面孔。
这一次,她没去看最高排。
她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白板上那四张照片还在,四个女孩的笑容被清晨的光照着,柔和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那些照片不是案卷里附带的。
是有人特意贴上去的。
那些照片的质地不一样——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从纸质资料上剪下来的。周晚那张硬照明显是从杂志或者宣传页上剪的,纸张比其他的都光滑。
是陆沉舟贴的。
他每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对这四个女孩的脸,试图从她们的笑容里找出那个看不见的影子。
宋时雨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念的照片。
纸是凉的。
她又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也是凉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拉拉链,里面的衬衫是深灰色的。他的眼睛下面是和赵骏他们一样的黑青色,但他走路的速度一点没慢,说话的声音一点没低。
“号码查到了几个关联信息。”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办卡的那个报刊亭,老板姓周,五十七岁,本地人,在那条街上开店开了十几年。他说他不记得买卡的人长什么样,但他的摊位上方的监控——坏的,已经坏了两年了。”
“没有别的监控覆盖那个位置?”
“有。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的监控拍到了报刊亭的一部分。画面很糊,人脸基本看不清,但能看到一个人在那个时间段靠近过报刊亭。”
“能看出什么?”
“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男性,戴棒球帽和口罩,穿深色外套。”陆沉舟把一张截图推过来,“穿长袖。七月份,穿长袖。”
七月份的江城,三十多度的高温,穿长袖。
要么这个人不怕热,要么他有必须遮住的东西——比如手臂上的纹身、疤痕、或者别的什么特征。
“还有吗?”宋时雨问。
“还有一个。”陆沉舟的语气沉了下去,“你父亲那个号码,我们查了。那个号码十年前就停机了,运营商回收后一直没有重新放号。但三天前,有人持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去营业厅办理了号码重启。”
宋时雨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是的。”陆沉舟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留过身份证复印件?比如租房、求职、办会员卡?”
宋时雨的脑子里飞速回溯。
城中村租房的时候,房东老太太让她复印了一份身份证。
学校入学的时候,交过。
医院挂号的时候,也留过。
太多了。这个年代,身份证复印件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太多了。”她说,“我记不清了。”
陆沉舟没再追问,把文件夹合上。“我已经让人去调营业厅的监控了,签字的单据也会送去鉴定笔迹。这些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他停顿了一下,“你父亲那桩案子的档案,我去档案室调了。有些可以给你看,有些按规定不能外借。”
宋时雨的呼吸停了一瞬。
“能看的部分呢?”
陆沉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四个红字,下面是一行手写的编号和日期——2014年3月。
“你先看。”他把信封推过来,“看完之后,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宋时雨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她的手指碰到牛皮纸的时候,指尖发凉。
不是冷。
是十年了,她终于要看到那个案子的只言片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