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说“今晚别回去了”的时候,宋时雨没接话。
她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在。她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得回去一趟。”
“你疯了?”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有人在楼下拍你的窗户,你还回去?”
“我的电脑、笔记、还有案卷复印件都在那边。”宋时雨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人身安全,“而且房东阿姨今晚炖了排骨,我不回去吃她会等。”
赵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屿白低头假装在敲键盘,但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一动不动。
陆沉舟盯着宋时雨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宋时雨感觉到了那三道目光的重量,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她垂着眼睛,目光落在陆沉舟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等着他开口。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
“不是商量。”
宋时雨闭了一下嘴。
她发现自己可能永远没办法习惯这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方式——不是命令,不是威胁,就是简简单单一句陈述,甚至不带什么情绪,但你就是知道争论没有意义,因为在他那里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赵骏,继续查那个号码。”陆沉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陈屿白,监控调出来之后直接发我手机。”
“收到。”
“走吧。”陆沉舟看了宋时雨一眼。
宋时雨把手机装进口袋,背上包,跟着他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走过去之后又暗了一盏。一明一暗之间,宋时雨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地变化,而陆沉舟的步子很大,她得走快一点才能跟得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厅里的照片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宋时雨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最高排的位置——还是没有她爸。
陆沉舟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局门口的露天停车场里。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宋时雨犹豫了半秒,拉开了后排的门。
“坐前面。”陆沉舟头都没回。
宋时雨关上门,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注意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一枚警徽,金属的,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边缘也磨花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盯着那枚警徽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陆沉舟开车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稳,准,不拖泥带水,但也不会让人觉得紧张。
宋时雨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红了又绿,绿了又蓝。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
“看看。”陆沉舟说。
宋时雨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亮了。
不是那个号码。
是房东老太太发的语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闺女啊,排骨我给你留锅里了,你回来自己热一下啊。对了,刚才有个男的来敲门,问你住不住这儿,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我跟你说啊,你可别随便给陌生人地址,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应该是老太太自己不小心按了暂停。
宋时雨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陆沉舟的余光扫了过来。
“老太太说什么?”
“有个男的,去敲了她的门,问我的住处。”
车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陆沉舟没说话,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换了个挡,车速明显快了起来。
车子拐进城中村的时候,路窄了很多,两侧的出租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头顶上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和从窗户里伸出来的晾衣杆。有些人家还在看电视,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有些人家已经熄了灯,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睁着的眼睛。
陆沉舟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
“哪一栋?”
宋时雨指了指最里面那栋灰白色的楼。
陆沉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先给赵骏发了条语音:“帮我查一下今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城中村春风巷那一片有没有报警记录或者异常情况。”
然后他推开车门,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下车,跟紧我。”
宋时雨照做了。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头顶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第二条巷子更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味道和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烟味。
第三条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宋时雨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沉舟回头。
宋时雨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右侧那根电线杆——上面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白色的,风吹日晒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翘起来,像是被人贴了很久了。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黑色水笔,字迹歪歪扭扭的:
“不要回头。”
陆沉舟也看见了。
他走过去,没有碰那张纸,弯着腰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贴了多久了?”他问。
宋时雨摇了摇头。她不常走这条路,平时都是从另一边的巷口进出,这个电线杆她之前好像见过,但没注意上面贴着什么。城中村的墙上、电线杆上什么都有——小广告、寻人启事、出租信息、不知道谁写的乱七八糟的话。她从来没当回事。
但现在看来不一样了。
“不要回头”——这三个字写在一条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是警告?
还是威胁?
或者说,是那个人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会看见这张纸,所以提前留下的痕迹?
宋时雨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没跟陆沉舟说这些。说了也没用,一张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指向性信息的纸,什么都证明不了。可能是哪个小孩随手写的,可能是某个贴小广告的人写错了撕掉了一半,也可能是那个人——但就算是他,这张纸也不能作为证据。
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楼下,陆沉舟先她一步推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还是老样子,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楼,二楼,三楼。
爬到四楼的时候,宋时雨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她头顶上慢慢迈了一步。
她停下来,仰头往上看。
楼梯的拐角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半开着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窗框哐当作响。
“有人?”陆沉舟轻声问。
宋时雨摇了摇头,不确定。
她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只能听到风声、楼下野猫的叫声、还有不知道哪一户传来的电视声。那一声脚步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她知道她听见了。
她不可能听错。
自从有了读心术之后,她的听觉也变得比以前敏锐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她不再敢用眼睛,所以耳朵变成了主要的感知器官,还是因为读心术本身改变了她的神经系统。她不关心这个。她只关心一件事——她的六楼,有人在上面。
“有人在上面。”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舟没有再问。
他让宋时雨站在他身后,自己走在前面,右手已经从腰侧摸出了什么东西——宋时雨没看清是什么,但那个动作她见过,影视剧里警察掏枪之前都是这样的。
五楼。
六楼。
楼梯的尽头是她的门,一扇铁皮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关着,锁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陆沉舟站在门边,侧耳听了几秒。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示意宋时雨开门。宋时雨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转了两下才转开。
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
陆沉舟先进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客厅很小,一目了然,没有人。厨房的门关着,卫生间开着,卧室的门半掩着。
他检查了厨房,检查了卫生间,最后推开卧室的门。
没人。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还在原来的位置。从窗户往下看,能看见楼下那条巷子——就是从大路走进来要经过的那条。
宋时雨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窗帘是全拉上的。”
陆沉舟回头看她。
“全拉上的?”
“全拉上的。”宋时雨说,“我不喜欢阳光直射进来,早上出门前会把窗帘拉严实。”
陆沉舟走到窗边,看了看那半拉着的窗帘,又看了看窗户的锁扣。
锁扣完好,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没有人从外面打开过这扇窗户。
那窗帘是怎么变成半拉着的?
两个可能。
第一,她记错了。因为休学以来的生活太单调了,每天起床、看案卷、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几乎没有区别,她很可能把今天早上和其他某个早上记混了。
第二,她没有记错,窗帘确实被人动过。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有人在她离开之后、回来之前,进过这间屋子。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锁门了吗?”陆沉舟问。
“锁了。”
“反锁了吗?”
宋时雨愣了一下。
她没有反锁的习惯。在城中村住,大多数人都不会花那个时间去反锁门——房东老太太说过,这栋楼住了十几户人,从来没丢过东西。
“没有。”她说。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门锁。
锁芯完好,没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但如果门没有反锁,一个会用插片的人可以在三秒钟之内打开这种老式木门。
“今晚你不能住这儿了。”陆沉舟站起来,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宋时雨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明天白天再回来收拾东西”,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一个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一种奇怪的、让人不舒服的愉悦感,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鸟。
宋时雨猛地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那扇窗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招手。
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宋时雨?”陆沉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有人在这附近。”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在这栋楼里,是在……外面。在外面看着这扇窗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依据。
她甚至不确定刚才脑子里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可能是幻觉,可能是她的恐惧在作祟,可能是读心术在没有任何目标的情况下自己产生了噪音。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
那个人就在外面。
就在某扇窗户对面,某个天台上,某条巷子的暗处。
他可能在笑。
“我去外面看看。”陆沉舟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只是对她说的话有着职业性的警觉。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着她:“我很快回来,你把门锁上,不管谁敲门都不开。”
门关上了。
宋时雨站在原地,听见陆沉舟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房间里那些没有开灯的黑影。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到最大,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
城中村的夜晚算不上亮,远处有几盏路灯,近处是其他住户窗户里漏出来的蓝光。她往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橘色的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反射着路灯的光,绿幽幽的。
她又往远处看。
对面那栋楼比她这栋矮两层,楼顶是一个平台,平时有人在上面晒被子。此刻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晾衣杆,上面挂着一件不知道谁家的白衬衫,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再远一点,是城中村的出口,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路。
路的那一头,亮着车灯。
深灰色的SUV,停在巷口。
那是陆沉舟的车。
他没开走。他只是把车挪到了巷口的那个位置,那里能看到这栋楼的入口,也能看到从这栋楼出去的唯一一条路。
宋时雨站在六楼的窗前,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无数盏灯,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闪一闪。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不是那个号码,是陆沉舟发的消息。
“我守在巷口,你收拾东西,收拾好了叫我。今晚住局里宿舍,明天我让人来帮你搬家。”
下面又跟了一条:
“别怕。”
宋时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怕。”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有点蠢,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收拾东西。
说来也奇怪,在知道楼下巷口有那辆深灰色的SUV在守着之后,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她胆子大了——恰恰相反,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一个人,所以她敢动了。
电脑装进背包,案卷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充电器、洗漱用品、换洗衣服、那袋房东老太太给的红枣——全塞进了一个行李箱里。
她在厨房的锅里看到了那碗排骨,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她犹豫了两秒,拿保鲜膜封好了碗口,放进了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房东老太太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潦草但用力:“闺女,早饭在冰箱第二层,豆浆油条,记得热了再吃。”
宋时雨把那行字看了两秒,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一下,装进了口袋。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两个月的小房间。
很小,很旧,墙上还有之前租客留下的贴纸痕迹。厨房的水龙头有时候会滴水,楼上的脚步声永远在半夜响起,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一半。
但这里是她的壳。
在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间小房间是她唯一的安全区。
现在安全区被入侵了。
她关上门,拖着行李箱下楼。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绊绊地响,她一边走一边想,明天一定要换个带万向轮的,这个太老了,轮子都不太转得动。
下到一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
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吓了她一跳。
“闺女?”
是房东老太太,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盆,盆里是满满一盆排骨。
“我看你灯亮了,”老太太说,“想着你还没吃东西。排骨我给你热好了,你带着路上吃。”
宋时雨看着那盆排骨,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谢阿姨。”她最后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啥啊,你这孩子。”老太太把那盆排骨塞进她手里,热乎乎的,透过盆壁烫着她的掌心,“你自己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那什么,我侄子说了,你要是搬走了要跟他说一声,他好跟上面汇报。”
“嗯。”
“走吧走吧,太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宋时雨端着那盆排骨,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单元门。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朝她摆了摆手。
宋•时雨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巷口那辆深灰色的SUV还亮着灯。
看见她出来了,车灯闪了两下。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排骨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里那盆排骨上。
“老太太给的?”
“嗯。”
陆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车子发动了,导航没开,他好像知道路。
宋时雨靠着座椅,捧着那盆排骨,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陆沉舟。”她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那个人发照片的时候,他是希望我看见之后回来,还是希望我不敢回来?”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希望我回来。”宋时雨说,“他拍了我的窗户,发给我,是为了让我知道我被人盯上了。如果只是想吓我,一张照片就够了。但他还去敲了房东的门,问我的住处——他知道我不在,他敲门是为了让我知道,他到过我楼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等着看我怎么做。我会吓得不敢回家,还是会回来确认?两种反应都给了他信息——第一种说明我胆小,好控制;第二种说明我有警惕心,需要更小心地对付。”
陆沉舟没接话。
车子开出了城中村,拐上大路,路灯变得亮堂起来,两侧的店铺还有几家开着,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发着白光。
“他不会住手。”宋时雨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已经盯上我了。不管我今天晚上回不回去,他都找到下一个目标了。”
“不是下一个。”
宋时雨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是没控制住,因为他的话太奇怪了。
一秒。两秒。
她听见了他脑子里那句话。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几个支离破碎的碎片,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个碎片都映着同一个意思——
“……从你第一天来队里……就开始盯了……不是你选中了他……是他选中了你……”
宋时雨猛地转过头,面朝车窗,手指紧紧攥着盆沿。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在她眼睛里糊成了一片。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在暗处拍她窗户的人,那个发“你是谁呀”的人,那个可能和她爸十年前的案子有关的人——
不是因为她今天看了案卷才出现的。
在她走进公安局之前,在她见到陆沉舟之前,在她答应赵骏去“聊聊”之前——
那个人就已经知道她了。
而她不知道他。
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放进那张看不见的名单里的。
车子停在了公安局后面的宿舍楼下。
陆沉舟熄了火,没动。
宋时雨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三楼,305。”陆沉舟先开口了,“钥匙在赵骏那儿,明天给你。今晚你先住我姐那屋,她今天值班,不回来。”
宋时雨张了张嘴,想问他姐姐是不是今天在洗手间遇到的那个女警,但觉得这话太突兀了,咽了回去。
她端着排骨下了车,拉着行李箱,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舟还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车里的灯是暗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映得很冷很硬。
她没有回头第二次。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号码。
是陆沉舟发的。
“明天开始,你上下班我接送。”
宋时雨站在楼道里,头顶的灯是声控的,手机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黑暗中,她打了一行字。
“好。”
然后她又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排骨你要不要吃一点?老太太做了很多。”
那边很快回了。
“明天早上热了当早饭。”
宋时雨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莫名其妙地想笑。
但没笑出来。
她端着那盆已经不太热的排骨,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爬上了三楼。
305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着灯。
她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被褥是新的,安心住。——姐姐”
宋时雨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
“姐姐。”
那个在洗手间遇到的、眉眼和陆沉舟有五六分相似的女人。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又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母亲发的:“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另一条是那个号码发的。
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
画面很暗,需要把亮度调到最高才能看清。
是一扇窗户。
亮着灯的窗户。
不是城中村那扇了。
是公安局宿舍楼的窗户。
她在照片里看到了窗台上放着的那盆排骨——不锈钢盆反着光,很好认。
这扇窗户在三楼。
305。
宋时雨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像之前那样发抖了。
她只是觉得冷。
很冷很冷的那种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把照片转发给了陆沉舟,然后打了一行字:
“他跟着我到了宿舍楼下。”
三秒后,陆沉舟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我马上上来。不要开灯,不要靠近窗户。”
宋时雨走到墙边,把灯关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陆沉舟。
是那个号码。
只有一句话:
“晚安,宋时雨。”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那三个字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
然后她听见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
很重,很快,是陆沉舟在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她的门口。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宋时雨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没有出声。
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陆沉舟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她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又亮了。
灭了。
又亮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反复徘徊,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